来人一看就气度不凡，吴楷知道，这肯定不是“下属”，但也只以为是来听汇报的。刚才那人给了他气，他语气生硬地问：“现在开始讲吗？”

云知山一愣，视线只快速过了眼投屏，很快重回宋诚脸上，“嗯，开始吧。”说着，拉开宋诚对面的椅子坐下。

别的不谈，云知山这个级别坐在云氏大楼三层，用来做头脑风暴的小会议室，听一个千万级小项目的汇报，这件事本身就够扯了，更别提他跟自己这些纠葛。宋诚的心乱得反倒清明起来，重新回到PPT的第一页就开始讲解。

云知山倒也听得认真，正好面前有先前那位主管没带走的资料，时不时翻动瞧瞧。就在汇报进行到三分之一时，门被敲响，Vincent探身进来。

“抱歉是我的疏忽，没有检查到邮件里会议地址错误……”说着，他看见了会议室里的宋诚，愣住了。

云知山回头，“下次不能再犯。”语气严肃，表情却是赞许。Vincent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知道自己歪打正着，帮了老板一个大忙，赶紧识相地退出去。

“继续吧。”云知山道。

宋诚声音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充分准备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内心早就翻起骇浪。因为云知山的目光不是来自甲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从他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到因讲解而滚动的喉结，最后牢牢锁定在眼睛上。

“……因此，采用这种复合工艺，预计可将处理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

念完这一段，宋诚下意识抬眼，与对面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空气凝滞了一秒，云知山并没有像一般甲方那样追问细节或提出质疑，仅是点了点头。

吴楷早从云知山露脸就察觉气氛微妙，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这人有专属秘书，来头肯定不小，可坐下来听这种小项目汇报不说，还异常认真。他决定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一不小心，宋诚指尖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PPT直接跳到最后一页“感谢观看”。他赶紧操作返回，这时云知山开口：“不用急。”

宋诚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将PPT准确翻回原页。“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稳，“我们继续。”

汇报下半场开始后，宋诚急于结束与云知山共处一室的煎熬，语速很快，目光紧盯着投屏，尽量避免与长桌对面有任何视线接触。

云知山靠坐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质资料的边缘摩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捕捉宋诚每一丝细微且泄露情绪的小细节——比如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讲解时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这是宋诚在用高度专业化的外壳将自己牢牢包裹，是防御姿态。这让他心脏微微抽紧，可与此同时，也升起一股更强烈的、近乎焦灼的渴望——他想打破这层壳，哪怕只是撬开一道缝隙。

当宋诚讲到某个关键参数，习惯性地抬眼寻求反馈时，目光无可避免地再次与云知山撞上。

这正合云知山的意，他迎着那道目光，轻轻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不是甲方对乙方的示意，眼神里意味太深，翻涌着太多未竟之言，仿佛平静海面下，急速涌动的暗流。

宋诚卡壳了两秒，尽管立刻接上，可那一瞬间的凝滞，在座的人都察觉到了。

吴楷疑惑地瞥了眼宋诚，又望向云知山。后者已经恢复了平静聆听的表情，仿佛方才短暂的眼神交汇只是错觉。

汇报就在这说不清的氛围当中结束，云知山沉默了半晌，吴楷和宋诚都在紧张地等待他的评价。

“很扎实的方案。”

两人刚松口气，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是先前那位主管，换上完全不同的一副脸孔：“云总，怎么好意思让您来听汇报，多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云知山一脸满意地站起身，环视在场所有人一眼，继续言简意赅地宣布：

“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由我负责。”

在场的人完全反应不过来，是Vincent先说：“吴总，请随我来吧，正好云总还有些技术上的事要和宋工单独聊聊。”

宋诚的身体僵住了。

Vincent带着吴楷和主管离开，会议室重归寂静。宋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午后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也将二人之间无形的鸿沟照得分明。云知山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影挺直，透出一股深深的孤寂。

“你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宋诚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云知山转过身，目光沉沉。里面没有了刚才会议上任何一丝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思念和小心翼翼。

“你们春节去了三亚？”

云知山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震惊，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抱歉，我实在太想念你们。”

他和宋闻溪乔霖都没有发朋友圈。一股寒意顺着宋诚的脊椎爬上来，随即又被翻涌的怒火取代。监视？他竟敢……

“云知山。”宋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知山朝他走近了一步，宋诚立刻后退，背部抵住了冰冷的桌沿。

“我想干什么？”云知山重复着他的话，眼底泛起血丝，那里面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开始崩塌，“我想和以前一样拥抱你！我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靠近你！我想知道在那个雨夜之前，我们到底还有什么是遗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