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心想,如果注定不能和云知山在一起,能不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相遇;就像爸爸妈妈,离开后就再也没管过他。不要让他在习惯了那个男人的体贴之后,再告诉他:
你不配。
你和你的孩子,都不配。
一想到宋闻溪那张苍白的脸,和无助的眼泪,宋诚几乎撕心裂肺,连身后的卧室门打开都不知道。
熟悉的棉睡衣将他冰冷的身体包裹住,然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抽噎声在耳边响起,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谁都没说话,只有哭泣声和脆弱,填满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宋诚站在微波炉前叹气,“叮”一声后,他把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去敲儿子的房门。
“宝宝,来吃饭。”
宋闻溪出来了,三天过去,少年人清瘦不少,显得线条更利落,也更像他的父亲。宋诚心头一颤,不动声色地垂下眉目。
父子俩如常吃完饭,宋闻溪先开的口:“爸爸,我没事。”
宋诚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宋闻溪会是这么个回答。
他怎么可能没事。
宋诚去拿来两个水杯,倒上热水,看就是要长谈的架势。沉默片刻,宋闻溪问:“那个夜晚……你很痛苦吧。”
宋诚没料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是,巴不得自己当场死掉,一了百了。”视线逐渐放空,“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你父……知道他当时神志不清,就算去找他负责,他都记不得。”
宋诚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第二天我吃了24小时紧急避孕药,但当时医生问我,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我毫不犹豫地说要。他劝我,说才18岁,刚上大学两个月,把孩子拿掉,一切还来得及。”笑了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太孤单了,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亲人,陪伴我,不会离开我。”
他问:“宝宝,你不会因为爸爸吃过药,就觉得爸爸不想要你吧?”
宋闻溪摇摇头,“你在保护自己,和发现怀孕之后是两码事。”
宋诚悬着的心放下来,呷了口热水,“我当然谈不上感谢他,但如果不是他,你就不会来我身边。”接下来这句话说得很艰难,“不管事情的起因如何,我有了你,这件事好像透支了我这一辈子的幸运。”
说着,宋诚又掉眼泪了。
宋闻溪靠他更近了些,“爸爸,有你这句话,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有意义的。”他用纸巾拭去宋诚的泪,“我知道你怕我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我那天说自己是个‘错误’,你很自责,对吗?”
宋诚点点头。
“在他们家,刚知道真相那会儿,我确实有这么想。可这三天,我回想起许多我们一起苦中作乐的日子,难道那些快乐就全变成假的了吗?当然不是。所以日子,该怎么过还得照过嘛!”
宋闻溪语气轻快,眼圈却红了,“既然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而且爸爸你说过,开心是一种选择,那我选择继续和爸爸开心地生活。”
说着,他指了指宽敞的大客厅,“你看,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不用再搬来搬去了,多好。”
宋诚的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和愧疚,而是因为被彻底理解的、巨大的慰藉。他的儿子,比他想象中更强大,也更爱他。
“还有啊,爸爸,你难过成这样,是不是还因为……失恋了?”
听见那两个字,宋诚破涕为笑,鼻音重重地“嗯”一声。
“我好像在感情方面就是运气很差。”他说。
宋闻溪张了张嘴,貌似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宋诚并没有注意到,专心地擦着眼泪。他想到什么,“我还没问,你怎么会跟他们走,还跟我说你在家。”
“那老爷子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你在他们那儿,让我赶紧过去。”宋闻溪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表情沉下来,“我在车上给你打电话发信息都没人回,现在想可能被屏蔽了信号。到了那儿没见着你人我就急了,可我很快听见了你的脚步声,他说想知道你瞒我的所有事情,就乖乖进到小房间。”
说着,宋闻溪像垂下耳朵的大狗狗,“爸爸,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不仅进去了,还骗你说我在家。”
宋诚怎么会怪他,拉过他的手捏了捏,“那云知山有没有再找过你?”
摇头。
他也没有再找过自己。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宋诚甚至想过要如何应对他追到家里或单位。可云知山就像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这样也好,留他和宋闻溪一片清净吧,他们再也经不起任何来自那个显赫家族的折腾。不过很快,宋诚也没有精力再去思考那些。
数日后,热闹的议论声在他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同事们都避免与他视线接触,留给他的,只有令人不安的窃窃私语。
宋诚在单位向来人缘不错,他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坐下打开电脑,弹出的新邮件向他揭晓答案:
是一纸没有任何人同他商量过的人事变动公告:他再一次被从项目中解除职务,并调动至行政部的后勤岗位——说好听点是养老,实际上——
就是被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