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到一半,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看了看他拼的东西,点点头,说了句“不错”,然后放下一叠纸,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小孩接过纸,开始看。
看了一下午,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林序也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小时候的自己。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两个小孩,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沈酌在训练场挥刀,林序在实验室拼电路板;沈酌在食堂一个人吃饭,林序在图书馆一个人看书;沈酌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林序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过着两种完全不相干的生活。
但画面在闪,闪得很快,像在快进。
快进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天台上,沈酌靠在栏杆上喝啤酒,林序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份报告。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沈酌开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林序点头:“林序。”
“沈酌。”沈酌把另一罐啤酒扔过去,“喝吗?”
林序接住啤酒,没开,只是拿在手里。
画面又开始快进。
冰河世纪那次,沈酌把他从冰窟窿里拉出来,手冻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能不能看着点路?”
南宋那次,沈酌为了掩护他中箭,箭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沈酌咬着牙说了句“没事”,然后晕过去了。
法国大革命那次,沈酌挡在他面前,后背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林序给他缝针,手都在抖,沈酌还笑:“你抖什么,又没砍你身上。”
每次任务结束,沈酌都会买两罐啤酒,一罐给他,一罐自己喝。喝完了就躺在天台上看星星,不说话,就躺着。
还有那次吵架,吵得最凶的那次。沈酌摔门出去,林序在房间里砸东西。但第二天早上,沈酌又回来了,手里拎着早餐,说了句“吃饭”。
还有那次发烧,林序烧到四十度,沈酌守了一晚上,隔半个小时就给他擦一次身子,擦到天亮。
还有那次……
画面太多了,像洪水一样涌过来。好的坏的,笑的哭的,吵的闹的,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林序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塞得快炸了。
他扭头看沈酌。
沈酌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睛里都有画面在闪,闪得很快,像两台投影仪在同时对放。
“这些……”林序开口,声音有点哑,“都是我们的记忆?”
“嗯。”沈酌点头,“奇点在读取。”
“读取完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话音刚落,画面突然停了。
停在最近的一次——沈酌胸口开个洞,血喷得到处都是,林序抱着他往外跑,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进医疗室,把他放进医疗舱。
画面定在那里,不动了。
然后开始倒放。
从医疗室倒回走廊,从走廊倒回控制室,从控制室倒回更早的时候,一直倒,倒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天台,啤酒,对视。
画面又停了。
然后开始重复。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按时间顺序,一秒一秒地重放。但这次重放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放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清楚楚,连沈酌扔啤酒时的表情,林序接啤酒时的手指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序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融合。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全在往一起凑,像两股水流汇到一起,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沈酌的。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冰河世纪冻得发抖的那个,还是在实验室拼电路板的那个。
他分不清自己是挡刀的那个,还是被挡的那个。
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记忆里,都有沈酌。
这些记忆里,都有林序。
这些记忆,是他们两个人的。
画面闪到最后,停在了刚才——沈酌从医疗舱里坐起来,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跨进奇点。
画面定格。
然后开始消散。
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散开,散成光点,飘在空中。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林序和沈酌站在光点中间,像站在星河里。
然后光点开始往他们身上聚。
聚在手链上。
两条手链同时亮起来,亮得像两个小太阳。光从手链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后把两个人都吞没了。
林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
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是……变了节奏。
变得跟沈酌的心跳一个节奏。
咚——咚——咚——
像同一个人的心跳。
他低头看沈酌。
沈酌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吓人。
“同步率……”林序开口,但没说完。
因为不用说了。
手腕上的手链突然炸开——不是爆炸,是像花一样绽开,变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但光点没散远,而是绕着两个人转,转成一个圈,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顶端,那个奇点的黑点突然张开,张开成一个圆形的门。
门里是纯白色的空间,跟这里一样白,但白得更纯粹,白得像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轻,很温和,像风吹过树叶。
“欢迎来到……”声音说,“时间的源头。”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同时迈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肩通过。
他们走进去的瞬间,光柱消失了。
手链的光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扇门,悬在纯白色的空间里,静静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