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想追,但脚像钉在地上。他看着她跑到边缘,纵身跳下去,朝着天空的裂缝,朝着那片紫光,直直坠下去。她手里抱着炸弹,炸弹是银色的,在紫光里闪着冷光。
“不——”墨菲斯吼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他冲到边缘,往下看。艾瑞斯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在紫光里穿行,灵活得像条鱼。她躲开乱流的冲击,躲开裂缝的吸力,一路往下,往下,最后消失在裂缝中心。
然后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那种炸,是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裂缝里,光从裂缝里喷出来,白得刺眼。整片天空都被照亮,裂缝在合拢,紫光在消散,崩溃的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停住了。
楼顶的墨菲斯跪下去,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在哭。
没声音,但整个人在颤,颤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沈酌看着那画面,喉咙发紧。他下意识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墨菲斯,眼睛一眨不眨,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个房间。
很简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墨菲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衣服——是艾瑞斯的制服外套,深蓝色,肩膀上有个破洞,是那次任务留下的。
他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衣服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回来。”亚伯的声音响起来,很近,就在沈酌耳边,“炸弹引爆了,裂缝合上了,城市得救了。但艾瑞斯没回来。连尸体都没找到,就剩这件外套,掉在裂缝边缘,我捡回来的。”
沈酌转头,看见亚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眼睛盯着画面里的墨菲斯,眼神空洞。
“墨菲斯在那房间里坐了三天。”亚伯说,“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就抱着那件衣服。第三天晚上,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要救她’。”
“然后他就开始研究。”亚伯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研究时间奇点,研究精神力绑定,研究所有能救人的办法。他试了七千六百次,失败了七千六百次。每次失败,他就更疯一点。到最后,他把自己分裂了——理性的部分留下,继续研究。执念的部分,就是我,去执行计划,不择手段。”
画面里的墨菲斯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像个野人。但他笑了,笑得很诡异,像哭。
“我会救你的。”他对镜子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艾瑞斯,等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
然后他抬手,对着自己的额头,五指张开,狠狠一抓。
一道虚影从他身体里被扯出来。
是亚伯。
刚被扯出来的亚伯是半透明的,跟墨菲斯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墨菲斯眼里是绝望,亚伯眼里是疯狂。他飘在空中,低头看着墨菲斯,墨菲斯也抬头看着他。
“去吧。”墨菲斯说,声音很轻,“用你的方法。”
亚伯点头,然后转身,穿墙而出,消失不见。
画面定格在墨菲斯脸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亚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抱着那件衣服,一动不动。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在烧,噼啪响。
沈酌感觉手被握住了。是林序,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沈酌回握过去,用力攥了攥。
亚伯还站在那儿,看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
“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艾瑞斯是怎么死的,墨菲斯是怎么疯的,我是怎么来的。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太想她了。”
他转头,看向林序和沈酌。
“你们也有重要的人,对吧?如果今天死的是他——”他指向林序,“或者他——”指向沈酌,“你们会怎么做?会认命吗?会放手吗?会看着他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吗?”
沈酌没说话。
林序也没说话。
但沈酌感觉林序的手又紧了紧。
“我不会。”亚伯自问自答,声音提起来,像在吼,“我不会认命,不会放手,就算把全世界都烧了,我也要救她。你们说我疯,说我自私,说我没人性,我都认。但至少我敢做,敢拼,敢为了一个人赌上一切。你们呢?你们敢吗?”
“敢。”沈酌突然开口。
亚伯愣住。
沈酌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敢。如果今天死的是林序,我会疯,会拼,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但——”
他顿了顿。
“我不会用别人的命去换。”
亚伯笑了,笑得特别惨。
“漂亮话谁都会说。等真到了那天,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跟我一样,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许吧。”沈酌说,“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林序知道我要用别人的命换他活,他会恨我。恨我一辈子。”
林序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但沈酌听见了。
亚伯不笑了。
他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一开始没声音,后来有声音了,是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也不想这样……”他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没有她,我活不下去……158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想到骨头疼……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个疯狂的、偏执的、要拉全世界陪葬的亚伯,就是个失去爱人的普通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沈酌和林序都没动。
他们看着亚伯哭,看了很久。
然后林序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亚伯面前。
“我懂。”林序说,声音很轻,“如果沈酌死了,我也会疼,也会活不下去。但我会记住他。记住他教我的东西,记住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记住他笑起来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不要命的样子。我会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好一点,因为那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亚伯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不够……”他哑着嗓子说,“记忆不够……我要她回来……我要真的人,能抱,能亲,能说话的人……”
“但你抱着的已经不是她了。”林序说,“你抱着的,是你的执念。真正的艾瑞斯,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她救了一城人,她是个英雄。英雄的丈夫,不该是个疯子。”
亚伯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有点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客厅又开始晃。
但这次不是崩坏,是消散。控制室的画面在褪色,影子在变淡,声音在消失。墙壁露出来,还是那些冰冷的金属结构。天花板重新出现,地板重新铺好。壁炉回来了,火还在烧,但火焰变回了正常的橙红色。
艾瑞斯的投影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化成光点,消散不见。
亚伯还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动了。
沈酌站起来,走到林序旁边,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够了——走,现在就走。
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门走。
走到门口,沈酌回头看了一眼。
亚伯还蹲在那儿,背对着他们,肩膀垮下去,像个被抽空了的壳子。
沈酌握紧林序的手,推开门,跨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疯子,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