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沈酌和林序耳朵里。
沈酌不说话了。
他看向林序。林序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沈酌在那两口井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林序的倒影,看见他们俩背靠着背,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导师不会骗我们。”林序突然说。
“他确实没骗你们。”亚伯说,“他只是没把话说全。他没告诉你们,绑定是双保险——他的保险,和我的保险。他希望你们走他的路,慢慢来,稳扎稳打。但我等不了,我加了点料,让你们看见‘未来碎片’,让你们绝望,让你们拼了命地往上爬。事实证明,我的方法更快,效率更高,你们现在已经85%了,再推一把,就能到90%。”
“所以未来碎片是你搞的鬼。”林序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沈酌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火。
“是。”亚伯承认得很痛快,“但我只是把墨菲斯看见的画面,塞进你们脑子里。画面是真的,结局是真的,只是时间提前了。你们本来要在三年后看见那些东西,我让它们在绑定当天就出现了。效果不错,不是吗?你们怕死,怕得要命,所以更拼命,更想活,同步率涨得飞快。”
沈酌往前跨了一步。
“我操你妈。”
“随便。”亚伯说,连眼皮都没抬,“骂完了,该说正事了。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帮我,进艾瑞斯的奇点,赌那百分之五十的活路。第二,不帮,回去等死,三年后时间崩塌,大家一起玩完。选吧。”
“我不信你的数据。”林序说。
“那你可以自己看。”亚伯抬手,对着空气划了一下。客厅的墙壁突然变了,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流,滚动得快得看不清。但在最中央,停着一行字:
“可能性分析:存活率0.001% 死亡率99.999% 唯一生路:奇点覆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分析者:墨菲斯时间:新历98年7月15日”
字是墨菲斯的笔迹,沈酌认得,林序也认得。工整,有力,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他死前三天写的。”亚伯说,“写完了就封存了,谁也没告诉。我找到的时候,纸都黄了。”
沈酌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信墨菲斯。墨菲斯教过他拿刀,教过他活命,教过他“能救一个是一个”。墨菲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如果墨菲斯说他们必死,那他们就是必死。
唯一的生路……
是赌命。
沈酌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掐住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在身侧很轻地蜷了一下。
那是林序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艾瑞斯。”林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真的希望你这样做吗?”
亚伯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
“什么?”
“你的妻子。”林序转过头,看着亚伯,“她如果真的爱你,会希望你用别人的命换她回来吗?用两个年轻人的命,用你曾经的导师身份,用你最后一点良知,去换一个可能?”
亚伯的脸白了。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有点抖,“你没爱过人,没失去过,你没资格——”
“我懂。”林序打断他,“我懂计算,懂概率,懂得失。我算过,用两条命换一条命,从数据上看是亏的。用两条命换一个可能性,从数据上看是愚蠢的。用两条命换一个执念,从数据上看是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亚伯更近了些。
“但数据算不出人心。”林序说,“我算不出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也算不出艾瑞斯如果知道,会怎么想。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沈酌死了,我会疯。如果要用别人的命换他活,我不会换。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沈酌在旁边,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所以。”林序看着亚伯,一字一句,“艾瑞斯真的希望你这样做吗?她真的想用这种代价回来吗?她真的愿意看你变成这样吗?”
亚伯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他盯着林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没哭,只是红,红得吓人。
客厅开始晃。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画面一卡一卡的。墙壁在扭曲,沙发在变形,地毯的花纹在流动,像水。壁炉里的火焰猛地窜高,变成深紫色,然后黑色,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亚伯笑了。
笑出声音,笑得弯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一边笑一边抹眼睛,“说得好。艾瑞斯要是知道,肯定会骂我,骂我蠢,骂我自私,骂我为了她连人都不是了。但你知道吗——”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序,眼神疯狂。
“我不在乎了。我已经不是人了,从她死的那天起就不是了。我是执念,是怨念,是疯子,是怪物。我想让她回来,想到骨头都在疼,想到夜里睡不着,想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烧了给她陪葬。你们懂什么?你们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还能爱,还能活。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只有这个念想。你们不帮,我自己来!”
他抬手,对着空气一抓。
客厅彻底崩了。
墙壁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结构。天花板塌下来,水晶灯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地毯卷起来,沙发裂开,里面的填充物飞得到处都是。壁炉炸了,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人形——
是艾瑞斯。
但又不是刚才那个沉睡的艾瑞斯。这个艾瑞斯睁着眼,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紫色的火在烧。她飘在半空,长发无风自动,身上的研究服变成深紫色,像裹着一层流动的岩浆。
“既然说不通。”亚伯说,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打吧。打赢了,我绑你们去奇点。打输了,我死,你们也活不了。”
他抬手,指向林序和沈酌。
“来,让我看看,墨菲斯教出来的好学生,到底有多厉害。”
艾瑞斯动了。
她像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半空中扑下来,直奔林序。
沈酌想都没想,一步跨到林序前面,短刀横在胸前,刀刃对着那道紫光,狠狠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