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林序和沈酌几乎是同时踏进去的,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门里的景象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复杂的机械装置,没有闪烁的屏幕,甚至连灯光都算不上明亮。
只是一个空旷的大厅。
很大,比时空局的训练场还要大上两三倍,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楚,隐在一片朦胧的灰暗里。地面是纯白的,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零星的光点。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除了正中央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黑色立方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沈酌低声说。
林序没应声,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两人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慢慢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踩在地板上连回声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步,林序突然停下。
“沈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看我的手。”
沈酌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去。林序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动作慢得离谱,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播放。
“你受伤了?”沈酌问。
“没有。”林序说,“但我的动作变慢了。”
沈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确实慢,慢得不像话,肌肉传来的反馈滞重得像绑了铅块。他试着抬脚,腿沉得抬不起来,得用尽全力才能往前挪一寸。
“时间静止场。”林序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中招了。”
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响起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直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空气在振动,又像整个空间在说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龄。
“欢迎。”
沈酌想骂人,但骂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不了,舌头重得像石头。不只是动作变慢,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死死的,除了思维还能转,什么都动不了。
“能走到这里,证明你们值得成为‘钥匙’的最后组件。”
钥匙。
又是这个词。
林序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在记忆回廊里就听过这个词,现在又听到。钥匙,组件,什么意思?是要把他们拆了装进什么东西里,还是要用他们的精神力启动什么装置?
不知道。
也问不出来。
声音还在继续:“静止场已经启动。你们有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内,如果无法到达中央控制台并关闭静止场,你们将被永久冻结在这里。作为‘钥匙’,你们的意识将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身体成为装置的一部分。”
操。
沈酌想动,拼命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像被浇铸在水泥里,每根骨头都被灌了铅,连呼吸都得用尽全力。他试着转头看林序,脖子转不动,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瞟。
林序也在挣扎。
但林序的挣扎方式和沈酌不一样。沈酌是硬来,是用蛮力去对抗那种滞重感;林序是软的,是试探性的,是在感受那种“阻力”的规律。
“你们手腕上的‘因果印记’,是唯一能让你们在静止场中移动的东西。”声音说,“但移动速度会很慢。非常慢。”
手链。
林序低头看手腕。那串黑色的珠子正在发光,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在亮。他能感觉到珠子在发热,热度顺着皮肤渗进去,流进血管里,像在给他的身体注入某种能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是慢,但至少能动了。
他转头看沈酌。沈酌也发现了,正在用尽全力抬起左手,动作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动。
“还有一件事。”声音说,“大厅里存在‘时间切割线’。看不见,但一旦触碰,身体相应部位会被分解成时间粒子,无法恢复。”
时间切割线。
看不见的死亡线。
林序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发慌。但就在这片干净里,藏着看不见的刀,碰一下就得死。
“现在,倒计时开始。”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凭空出现在大厅中央的黑色立方体上方,闪着刺眼的红光:
60:00
数字开始跳动。
59:59
59:58
……
时间在走。
但他们动不了。
林序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慢,像用吸管在吸糖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眼睛还能转,虽然转得慢,但能转。他盯着空气,盯着地板,盯着光线——
有东西。
空气里有微弱的流动。
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水里的涟漪,像热浪蒸腾时的扭曲,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在大厅里规律地移动。
时间切割线。
林序死死盯着那些波动。线在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很复杂,像有人在空中随意画的涂鸦,毫无规律可言。他试着在脑子里计算——这条线从左边过来,斜向下,会在三秒后经过他现在站的位置;另一条从右边来,往上走,五秒后会到沈酌那边。
三秒。
他得动。
他用尽全力抬起右脚。腿重得像灌了水泥,抬一寸都费劲,但他还是抬起来了。然后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他自己都想骂人,但至少挪开了。
那条线擦着他的裤脚过去了。
没碰到。
林序松了口气——虽然松得也很慢。他转头看沈酌,想提醒他,但嘴张不开,只能拼命眨眼睛。
沈酌在看林序。
他看见林序在动,看见林序躲开了什么东西,看见林序在眨眼——眨得很慢,但确实在眨。一次,两次,三次……短,长,短——
摩斯密码。
沈酌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在用摩斯密码。
短代表点,长代表划,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SOS?不对,不是SOS。是别的。沈酌盯着林序的眼睛,拼命记下眨眼的节奏:短,短,短,长——点,点,点,划——D?不对,是R。点,划,点——A?
R·A?
什么意思?
林序还在眨:长,短——N?R·A·N?跑?
不对。
林序急了——虽然急也急得很慢。他换了个方式,用眼球转动的方向示意。左,右,上——沈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空气里微弱的波动。
时间切割线。
操。
沈酌明白了。他立刻低头看自己脚下——波动过来了,从右边斜过来,速度不快,但正对着他的小腿。他得动,立刻动。
他试着抬腿。
抬不动。
太慢了。
波动越来越近,离他的裤腿只剩不到二十厘米。沈酌咬着牙,用尽全力,整条腿的肌肉都在发抖,骨头都在嘎吱响——动了,动了一寸,两寸……
波动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
就差一点。
沈酌喘了口气——喘得很费劲。他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眼神很沉,沉得像压了座山。
得沟通。
光靠眨眼不够,太慢了,太费劲了。林序试着抬手,想用手指比划,但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重得他胳膊发酸。
沈酌也在试。
他比林序力气大,但也大不了多少。手抬到胸口就再也抬不上去了,像有只手在按着他,死活不让他动。
怎么办?
林序盯着沈酌的眼睛。
沈酌也在盯着他。
然后林序做了个决定——他用了自己能动的最快的速度,把头往前凑,凑向沈酌的脸。很慢,慢得像慢镜头接吻,但确实在凑近。
沈酌愣了一下,但没躲。
林序的嘴唇碰到了一个地方——不是沈酌的嘴唇,是沈酌的脖子,准确说是脖子旁边一小片空气。沈酌的脖子刚才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破了个口子,血珠渗出来,但没有流下去,就凝固在空中,像颗红色的琥珀。
林序的嘴唇碰在那颗血珠旁边的空气上。
什么意思?
沈酌脑子里飞快地转。嘴唇,血,脖子——不是要亲他,是在说话,用嘴型说话。林序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但能看出来形状:别,管,我。
别管我。
沈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摇头,用力摇头——虽然摇得很慢。然后他也凑过去,嘴唇几乎贴在林序的耳朵边上,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嘴型:一,起。
一起。
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林序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点头,很慢,但很用力。
倒计时还在走。
55:32
55:31
……
时间不多了。
他们得动,得往前,得到达那个黑色的立方体,得关掉这个该死的静止场。但眼前全是时间切割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大厅,根本没有路。
除非——
林序盯着那些线的移动轨迹。他在计算,用他还能动的脑子拼命计算。每条线的速度,方向,交汇点,空隙——空隙很小,小得像针眼,但确实存在。如果他能算准,如果能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
他眨眼睛。
短,长,短——A。短,短——I。长,短,短——R?
AIR。
空气。
沈酌明白了。林序在让他注意空气的流动,注意那些看不见的线。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都快瞪裂了,终于勉强捕捉到那些微弱的波动。
左边三条,右边两条,上面一条斜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