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持续了六十八小时。
不是连续的六十八小时——中间有短暂的休息,有营养补充,有医疗检查——但精神上的紧绷是连续的。模拟时间奇点爆发的环境,模拟能量冲击,模拟时空乱流,模拟所有能想到的干扰因素。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林序记不清他们重复了多少次。
他只记得每一次同步率的数据:98.2%、97.5%、99.1%、98.7%……最高的一次达到99.8%,但始终没有稳定在100%。总是差那么一点,差那0.2%、0.3%,像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还不够。”第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林序盯着数据汇总表说。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技术员早就下班了,后勤人员也撤了,连局长都来过三次,最后摇摇头走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吓人,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林序敲键盘的声音。
沈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额头上一层薄汗。连续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精神力透支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但没喊停。
“差多少?”他问,没睁眼。
“稳定性91.7%。”林序说,“意思是,在模拟环境下,我们有91.7%的概率能保持同步率在99%以上。但100%……”
他没说完。
沈酌睁开眼:“91.7%不够?”
“不够。”林序关掉屏幕,“模拟环境终究是模拟,现实里的干扰只会更多。91.7%的概率,放在现实里可能只剩70%,甚至更低。”
“那就继续练。”
“时间不够了。”林序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个小时,时间奇点就会爆发。我们得去准备了。”
沈酌没说话,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机器。
“那就准备。”他说,“反正练不练都得上。”
林序收拾东西,把数据板、能量监测仪、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塞进背包。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沈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林序。”
“嗯?”
“别算了。”
林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我不是在算失败概率。”他说,“我是在检查设备。”
“你在算。”沈酌说,“从刚才开始,你脑子里就在算。算我们活下来的概率,算时间奇点的能量峰值,算所有可能的变量。别算了,算也没用。”
林序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沈酌听出了里面的疲惫,“不算,不计划,就靠直觉冲进去?然后祈祷奇迹发生?”
“不是。”沈酌说,“我的意思是,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训练、模拟、数据分析……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那点,算也算不出来,只能靠……”
他顿了顿。
“只能靠我们自己。”
林序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他说,“那就靠我们自己。”
他们离开训练场,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地下三层的安全屋走。那是时空管理局的备用安全点,平时不用,只在最高级别紧急情况下启用。现在就是最高级别——时间奇点爆发倒计时十小时,整个局都进入了紧急状态,大部分人员已经疏散到其他时空的安全点,留下的只有几个核心人员,还有他们俩。
安全屋不大,就是个标准的休息室,有床,有桌子,有简易厨房,还有个卫生间。装修简单,白色墙壁,金属家具,没什么装饰,像监狱的单人牢房。
林序把背包扔在桌上,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是应急物资,压缩食品,能量棒,瓶装水。他拿出两袋速食面,又翻出一盒脱水蔬菜,扔进锅里,加水,开火。
沈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做饭?”他问,语气有点意外。
“不然呢?”林序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饿?”
“饿。”沈酌说,“但我以为你会继续算数据,或者写报告,或者……反正不是做饭。”
“做饭也是计算。”林序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刀,开始切脱水蔬菜——刀工很精准,每片菜叶的大小厚度几乎一致,像在解剖什么标本,“水量、火候、时间、营养配比,都是变量,需要控制。”
沈酌笑了:“行,你高兴就好。”
他没进去帮忙,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序做饭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皱,眼睛盯着锅,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水开了,面放进去,蔬菜放进去,调料包撕开倒进去,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多余动作。
三分钟后,面好了。
林序关火,把面分到两个碗里,端到桌上,摆好筷子。
“吃。”他说。
沈酌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蔬菜也泡开了,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是热的。
他吃了一口。
林序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面,不动了。
“不好吃?”沈酌问。
“不是。”林序说,“我在想时间奇点的能量释放曲线。”
沈酌放下筷子。
“林序。”他说,“我们只有十个小时了。”
“我知道。”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顿饭。”沈酌说,“你能不能暂时别想那些?”
林序抬起头看他。
“那想什么?”
“想点别的。”沈酌说,“随便什么。比如……这面其实还行,虽然淡了点。”
林序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是还行。”他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
安全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空调运行的嗡鸣。外面应该已经乱了套了——时间奇点爆发倒计时十小时,整个时空管理局都在忙,疏散的疏散,准备的准备,但安全屋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面吃到一半,沈酌突然开口:“林序。”
“嗯?”
“如果最后还是那个结局……”沈酌顿了顿,“我有个要求。”
林序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酌。沈酌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林序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决心,可能是恐惧,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说。”林序说。
“如果必须死一个。”沈酌说,“我死。你不能跟我抢。”
安全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序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说话,就看着沈酌,看了很久。
“理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死了,你还能计算。”沈酌说,语气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能分析数据,还能找别的办法,还能活下去。你死了,我……”
他顿了顿。
“我大概会疯掉,然后陪你去。”
林序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沈酌,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他在开玩笑,或者只是随口一说。但沈酌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序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所以。”林序慢慢地说,“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死,然后自己活下去?”
“不是觉得。”沈酌说,“是希望。”
“凭什么?”
“凭你比我冷静。”沈酌说,“凭你比我理智。凭你知道什么是大局,知道什么是代价。凭你不会感情用事。”
林序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叹息。
“沈酌。”他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能走到今天?”
沈酌没说话。
“我们不是靠理智走到今天的。”林序说,“是靠感情用事。在法国大革命那次,你冲进暴动中心救我,那是理智吗?在镜像时空,我明明知道那是陷阱还跳进去,那是理智吗?在星际迷航,你把最后一个氧气面罩塞给我,那是理智吗?”
他顿了顿。
“都不是。那都是感情用事。是因为我不想你死,你不想我死,所以我们才一次次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才一次次活下来。”
“这次不一样。”沈酌说,“这次不是任务,不是意外,是时间奇点。我们可能真的会死,而且可能只能活一个。”
“所以呢?”林序问,“所以你就要替我做决定?”
“不是替你做决定。”沈酌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你的决定会影响到我。”林序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很轻,但能听出里面的情绪,“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你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