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瀑布般滚过的代码。控制台上的倒计时跳到2:15,又跳到2:14。他没有停,手指更快,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
基地结构图在屏幕上铺开,用红色标注出能源核心的位置——就在主控中心正下方,隔着一层三十厘米厚的装甲板。过载程序的代码被高亮显示,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系统深处。
林序找到了蛇头。
那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加密锁,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权限密钥,密钥每隔十秒随机刷新一次。正常破解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还不算试错时间。
他只有两分钟。
不,一分五十七秒了。
林序的手没抖。他切换窗口,调出基地的权限日志。屏幕左侧跳出滚动列表,记录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的权限验证记录。他快速扫过,眼睛捕捉到一个异常条目——三个小时前,有人用“最高紧急权限”临时关闭了能源核心的物理隔离墙,持续时间三十秒。
关闭指令来自控制台编号C-7,操作者ID:GUEST_01。
游客账号。
林序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他点开那条记录,调出操作详情。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简短的指令序列,其中包含一个十六进制的临时令牌码。
临时令牌已经过期了,但生成令牌的算法还在。
林序切回过载程序的加密锁界面,在输入框里敲下第一行命令:
【回溯令牌生成算法_逆向推导】
数据板嗡嗡作响,散热口喷出热风。屏幕上跳出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爬升。林序没等,他同时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基地的能源管线实时监控。
过载程序已经开始生效了。
能源核心的温度读数在飙升,从安全区的八百摄氏度跳到一千二,又跳到一千五。冷却系统的工作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五十,但降温曲线依然向上。压力读数也在涨,红色的警戒线被连续突破。
倒计时:1:45。
林序看向主控中心的弧形屏幕。几十个监控画面里,基地各处都在燃烧、爆炸、坍塌。陆战队员和机甲部队在撤退,但通道被堵,防御系统还在自动射击。有人被压在废墟下,有人在火力网里冲锋,有人对着通讯器吼叫,但听不清在吼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看代码。
进度条爬到32%。
太慢。
林序咬了咬牙,在键盘上敲下第二行命令:
【强制提升CPU运算频率_超频模式_安全限制解除】
警告框弹出来:【超频可能导致硬件损坏,是否继续?】
他点“是”。
数据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外壳烫得握不住。进度条猛地向前一跳,从32%冲到65%,然后以两倍速度继续爬升。
倒计时:1:20。
能源核心温度:一千八百度。压力:临界值的百分之九十。
冷却系统的功率指示灯开始闪烁——过载了。
林序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手擦掉,手指继续敲键盘。第三个窗口打开,这次是基地的结构应力分布图。红色的高压区从能源核心向外扩散,像癌细胞在蔓延。主控中心脚下的地板已经开始轻微震颤,天花板落下灰尘。
进度条:87%。
倒计时:1:05。
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爆炸,是某种信号干扰。林序抬头,看见弧形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监控画面——那个画面显示的是基地下层,一个圆形角斗场。画面很模糊,有大量噪点,但能看见三台倒下的杀戮机器人,和躺在机器人尸体中间的那个人。
沈酌。
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林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看见沈酌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动了。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腿。沈酌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向摄像头——尽管隔着屏幕,但林序觉得他在看自己。
沈酌对着摄像头,咧嘴笑了一下。
满嘴是血,但确实在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拇指竖起,食指中指并拢,是他们内部的手语:我还活着,别分心。
林序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手指更快了。
进度条:94%。
倒计时:0:50。
能源核心压力突破临界值,警报声在主控中心里炸开,刺得耳膜疼。地板震颤加剧,控制台上的水杯滑到地上,啪一声摔碎。
林序没管。他盯着屏幕,看着进度条爬到99%,然后——
100%。
【令牌生成算法逆向推导完成】
【获取临时令牌:7A3F9B2C8D1E4F0A】
【有效期:三十秒】
林序复制令牌,切回过载程序的加密锁界面,粘贴,回车。
第一层锁打开。
第二层锁需要生物特征验证。林序从腰带上抽出数据线,一头插在数据板上,另一头插进控制台的物理接口。他调出刚刚破解的基地权限日志,找到那个“GUEST_01”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时的生物特征采样数据——是指纹,右手中指。
数据板开始模拟指纹信号。
三秒后,第二层锁打开。
第三层锁是动态口令,需要输入一个六位数字,数字根据当前时间每秒变化一次。林序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基地用的是星际标准时,但过载程序用的是本地加密时区,时差七小时四十二分十八秒。动态口令的生成算法是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变体,种子数是……
他敲下六个数字:314159。
回车。
第三层锁打开。
过载程序的代码界面完全展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屏幕上。林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删改核心参数。他找到能量输出上限,从百分之三百降到百分之一百二。找到压力阈值,上调百分之五十。找到温度控制逻辑,加入强制冷却循环。
倒计时:0:25。
能源核心的温度读数冲到两千一百度,然后开始缓慢下降。压力读数在临界线边缘晃动,最终停在百分之九十八,不再上涨。
但过载程序还在运行。
它有个自毁保险——如果核心参数被修改,程序会启动备用方案:直接引爆基地储备的所有高能燃料罐。燃料罐分布在基地六个不同的区域,同时引爆的当量足够把这颗小行星残骸炸成碎片。
林序切换窗口,调出燃料罐的分布图和控制线路。六个罐子,六条独立的引爆指令,指令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主控中心,控制台C-7。
就是那个“GUEST_01”刚才坐的位置。
林序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走到C-7控制台旁边。假脸的义体还倒在地上,胸口被能量枪打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林序蹲下,用军刀撬开义体的胸口装甲,露出核心控制单元。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还在微微发热。林序扯掉连接线,把匣子抠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备用指令接收器_型号X7-9】。
接收器。
也就是说,真正的引爆指令是从别处发过来的,这个义体只是个中转站。
林序站起来,把接收器扔在控制台上,转身回到主屏幕前。他调出基地过去一小时内所有的外部通讯记录,过滤,筛选,最终锁定三条加密信号。
三条信号都来自同一个坐标,坐标点在“暗礁”星云深处,距离基地大约十二光分。
信号内容被加密了,但信号头没加密——那是“熵增”组织内部用的标识码。
倒计时:0:10。
林序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命令:
【建立临时通讯链路_目标坐标:XXX.XXX.XXX】
【发送干扰信号_频率覆盖】
【强制接管燃料罐引爆指令_执行否决】
命令发出。
屏幕上的燃料罐控制界面,六个引爆指令的状态同时从“等待执行”变成“指令被拦截”。红色的倒计时停在0:03,然后归零。
过载程序被强行终止了。
能源核心的温度和压力读数开始稳步下降,冷却系统的功率指示灯恢复正常。主控中心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基地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爆炸声。
倒计时消失。
林序靠在控制台上,喘了口气。
他全身都是汗,作战服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敲击在发抖,关节发白。
但他没休息。
他抓起数据板,调出基地结构图,找到沈酌所在的圆形角斗场。角斗场在主控中心下方两层,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但通道被炸塌了,走不通。
林序切换视图,看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有一条狭窄的维护竖井从主控中心地板直通角斗场上方的天花板,但入口被重型设备压住了。
他环顾主控中心,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台备用发电机上。发电机是固定的,但下面的基座有轮子。
林序走过去,解开发电机的固定锁,双手抓住基座边缘,用力推。
发电机纹丝不动。
这东西至少有两吨重。
林序咬了咬牙,后退两步,然后猛地前冲,用肩膀撞在基座上。金属撞击声在控制室里回荡,发电机被撞得挪动了半米。他继续撞,第二次,第三次,肩膀撞得生疼,但发电机终于被推开了,露出地板上的一个检修盖。
林序蹲下,撬开检修盖。下面是个直径不到八十厘米的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有锈蚀的维修梯。
他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井底——大概三十米深。
没有犹豫,他抓住梯子,开始往下爬。
沈酌靠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
他还在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里的血腥味。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把半边身体染红了。左臂骨折,软软地垂着。大腿外侧焦黑一片,每动一下都像有烙铁在烫。
但他还活着。
三台“屠夫”躺在他周围,成了一堆废铁。其中一台的胸口还插着他的高频震动军刀,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沈酌咧嘴笑了笑,想摸根烟,但烟盒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压扁了,烟丝洒了一地。他骂了句脏话,抬头看向角斗场唯一的入口——那扇门还关着,被炸变形的门框卡死了,从里面打不开。
通讯器里还是杂音。
他试着调频,但所有频道都被干扰了。耳麦里只有沙沙声,像下雨。
“林序……”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叫谁,还是在自言自语。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爆炸,是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沈酌抬头,看见角斗场上方的天花板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一块天花板被掀开了。
光照下来,刺得沈酌眯起眼。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上面探出头,头盔的照明灯晃了晃,照在他脸上。
是林序。
沈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还真来了。”
林序没说话。他抓着维修梯,从竖井里爬下来,落到角斗场地面上。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显然还不太灵便。
他走到沈酌面前,蹲下,打开头盔面罩。
面罩下的脸很白,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角。但眼睛很亮,盯着沈酌身上的伤,瞳孔缩了一下。
“还活着?”林序问。
“死不了。”沈酌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那三台铁疙瘩不太行。”
林序没接话。他从腿侧的医疗包里抽出止血绷带和生物胶,开始处理沈酌右肩的伤口。动作很快,很熟练,撕开作战服,清理创面,喷凝血剂,缠绷带。沈酌疼得抽气,但没躲。
“轻点……”他嘶嘶地说。
“忍着。”林序说,手上没停。处理完肩膀,又处理大腿的烧伤,然后是左臂的骨折。他用两截合金板当夹板,把沈酌的左臂固定好,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做完这些,林序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强效镇痛剂,扎进沈酌颈侧的静脉。药剂推入,沈酌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能走吗?”林序问。
“你扶我,就能。”沈酌说。
林序站起来,伸手把沈酌拉起来。沈酌借力站起来,但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林序架住他,把沈酌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搂住沈酌的腰。
“主控中心在上面,有条维修通道能上去。”林序说,抬头看向那个竖井,“但梯子坏了,爬不了。得想别的办法。”
沈酌也抬头看。竖井直径太小,两个人一起上不去。而且维修梯锈蚀严重,刚才林序下来时就有几级踏板断了。
“有绳子吗?”沈酌问。
林序摇头。
沈酌啧了一声,环顾角斗场。目光落在那三台“屠夫”的残骸上。
“用那个。”他说,指向其中一台机器人还算完整的链锯手臂,“把链锯拆下来,锯条是碳纳米管的,够结实。一头绑我,你先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
林序看了一眼链锯手臂,点头。
他架着沈酌走到机器人残骸旁边,把沈酌靠在墙上,自己过去拆链锯。机器人的手臂关节被沈酌之前捅坏了,但链锯本体还连着。林序用军刀撬开固定卡扣,把整条链锯手臂卸下来,然后拆下链锯条。
三米长的碳纳米管锯条,手指粗,在光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序把锯条一头缠在沈酌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抓在自己手里,转身走向竖井。
“我上去后拉你,你抓紧。”他说。
“知道。”沈酌靠在墙上,看着林序爬进竖井,抓住维修梯,开始往上爬。
梯子吱嘎作响,锈屑簌簌落下。林序爬得很慢,左腿不太使得上力,好几次踩空,但都抓住了。他爬到井口,翻上去,然后转身,把锯条另一头在备用发电机的基座上绕了几圈,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