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林序的身体砸进一团凝胶状物质里,那东西迅速凝固,将他整个人包裹、固定。视野里一片漆黑,连应急灯的微光都没有。
他听见头顶传来金属合拢的闷响。
然后是寂静。
绝对的寂静。
耳麦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战术数据板上所有外部信号标志全部变成灰色——无连接。他试图活动手指,包裹身体的凝胶有弹性,但力量被分散吸收,用不上劲。
“沈……”
名字还没喊完,正前方突然亮起光。
那是一面虚拟屏幕,凭空浮现在黑暗里。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在跳动数据流、结构图、能量读数。正中央最大的那个窗口,是沈酌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测。
心跳:每分钟一百八十次,还在上升。
血压:高压一百九,低压一百二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二,缓慢下降。
肾上腺素水平:爆表。
右侧不断弹出红色警告框:【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第三、四肋骨骨裂】【右肩关节脱位】【失血量:八百毫升,持续增加中……】
窗口下方,是沈酌装甲内置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摇晃,模糊,充斥着火花和金属碎片。画面里,沈酌正被三台杀戮机器人围攻,他躲开一记链锯横扫,等离子炮的炽热光束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墙壁上炸开一个大坑。
林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假的。”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凝胶包裹中显得闷,“这是心理攻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凝胶让这个动作很费力——然后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瞳孔里那些属于“林序”的情绪波动,被一层冰壳压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些跳动的数据,也不再关注画面里沈酌的狼狈。
他看向屏幕边缘。
那些分割的小窗口,那些跳动的数据流……那是这个“牢笼”的操作界面。虽然被伪装成监控画面,但林序能看出来——那些是能源管线分布图、结构应力参数、逻辑运算进程。
对方犯了个错误。
不该给他看这些。
哪怕只是边缘信息。
林序开始动脑子。
不,不是“开始”——是“全力运转”。像一台被推到极限的超级计算机,所有处理单元同时点亮,所有线程全部调用。他屏蔽了耳朵里那些伪造的生命体征警报,屏蔽了眼前那些刻意营造的惨烈画面,屏蔽了心里那个越来越大声的“沈酌快撑不住了”的声音。
他只看数据。
看那些能源管线的走向,看那些结构参数的变化规律,看那些逻辑进程的运算间隙。
手指在凝胶里艰难地移动,触碰到战术数据板的侧面——物理按键还在。他凭记忆按下几个组合键,数据板亮起微光,进入底层编程模式。没有网络,没有外部接口,但数据板本身还是个微型计算机。
他开始写代码。
用虚拟键盘,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敲。动作很慢,凝胶的阻力让每个指关节都像在泥浆里移动。但他不急,他的大脑在狂奔,手指只需要跟上节奏。
第一行代码:分析当前“牢笼”的能源结构。
数据板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分析结果。林序扫了一眼,抓住关键点——这个牢笼的能源供应,和基地主能源是同一套系统,但为了维持“绝对隔绝”,它走了个独立回路,中间有三层转换节点。
第二行代码:模拟三层转换节点的共振频率。
数据板嗡嗡作响,散热口发烫。林序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瀑布般刷新的数字。找到了——第二层转换节点有个设计缺陷,在负载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时,会产生零点三秒的周期性波动。
第三行代码:构建反向谐振冲击程序。
写到这里,林序停了一下。
他需要测试。但在这个连信号都发不出去的鬼地方,怎么测试?
他抬头,看向那个虚拟屏幕——画面里,沈酌被一台机器人的链锯扫中侧腹,装甲崩开一片,鲜血飙出来。生命体征数据疯狂跳动,心跳冲到每分钟两百二。
林序的手指颤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代码。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程序框架搭起来,他开始往里面填细节。能源频率的精确值,冲击波形的生成算法,时间窗口的捕捉逻辑……
写到一半,他听见声音。
不是虚拟屏幕里的打斗声——是真实的,从凝胶外面传来的,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很有规律,每隔十二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五秒。
林序停下敲代码的手。
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去听。
嗡——
十二秒。
嗡——
又是十二秒。
是能源节点转换时的噪音。那个设计缺陷造成的波动,在现实里有声音反馈。
林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数据板上刚刚写好的谐振冲击程序——里面设定的波动周期,是十二点一秒。差了零点一秒。
他删掉那个参数,重写。
十二秒整。
嗡鸣声再次响起时,林序按下了数据板的测试运行键。
没有网络,程序跑不起来,只能做逻辑校验。但校验结果出来了——程序结构完整,算法闭环,理论上可行。
可行。
林序把数据板贴在凝胶内壁上,让散热口对着凝胶。然后他开始敲下一段代码——这次不是程序,是个信号发射器,用数据板自带的微型天线,发送一段特定频率的载波。
载波内容很简单,就两个字,用他们的内部密码编译:
“等我。”
他不知道这信号能不能穿透凝胶,穿透牢笼,穿透层层屏蔽,传到沈酌那里。可能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但他发了。
发完,他删掉发射记录,清空缓存,把数据板切回主界面。虚拟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沈酌的生命体征数据已经红了大半,警告框弹了一层又一层。
林序不再看。
他低头,盯着数据板上那个刚刚编译好的反向谐振冲击程序。
程序图标在闪烁。
倒计时:三分钟。
他需要等三次嗡鸣,捕捉那个波动窗口,然后把程序打进去。
三次嗡鸣,就是三十六秒。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二,三……
链锯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溜火花。
沈酌侧身翻滚,避开紧随而至的等离子炮击,炮弹在他刚才的位置炸开,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的能量导管上。
咔嚓。
他听见自己肋骨又断了一根。
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咽下去,撑着墙壁站起来。面罩显示器上,生命体征数据在疯狂报警,但他看都不看,直接伸手把警报界面拍掉。
眼前,三台杀戮机器人呈三角站位,朝他压过来。
这些铁疙瘩的战斗模式很恶心——不追快,不贪刀,就稳扎稳打地压缩他的活动空间。一台主攻,两台策应,链锯和等离子炮的配合毫无间隙。沈酌试过三次突击,每次都被逼回来,身上添了四道新伤。
左臂的装甲已经碎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臂。右腿膝盖挨了一发等离子炮擦伤,动作开始变形。呼吸像拉风箱,每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刺痛。
但他还在笑。
面罩下的嘴角咧开,牙齿上全是血。
“就这?”他嘶哑地说,声音在头盔里回荡,“三打一,还他妈打这么慢?”
机器人当然不回答。中间那台抬起链锯手臂,液压杆发出沉闷的推进声,再次冲上来。
沈酌不退反进。
他压低身体,朝着机器人冲过去。链锯当头劈下,他在最后零点一秒侧身,链锯擦着肩膀砍进地面,溅起一片火星。机器人另一只手的等离子炮抬起,炮口开始充能——
沈酌没给它开炮的机会。
他整个人撞进机器人怀里,左手抓住机器人胸口的装甲板,右手的高频震动军刀从下往上,狠狠捅进机器人脖颈处的关节缝隙。
刀身高频震动,带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机器人的头颅猛地一歪,等离子炮的充能中断。沈酌拧腰发力,想把它掀翻——
左侧,另一台机器人的链锯横扫而来。
沈酌松手,后仰,链锯擦着他胸甲划过,切开一道深痕。第三台机器人的等离子炮同时开火,沈酌在地上滚了两圈,炮弹在身后炸开,灼热的气浪拍在背上。
他爬起来,咳出一口血。
三台机器人重新拉开距离,猩红的电子眼锁定他。
沈酌喘着气,扫视战场。
这个圆形空间不大,直径不到三十米。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能量导管,有些在漏电,噼啪作响。地面是金属网格,下面能看见涌动的能量流。头顶是封闭的天花板,没有出口。
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刚才被扔进来的那个方向——现在已经被重新封闭了。
他被困在这儿了。
和这三台铁疙瘩。
沈酌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看向中间那台机器人——刚才他捅的那一刀,在它脖颈处留下了一道裂缝,里面冒出电火花。但机器人似乎不受影响,动作依旧流畅。
“真他妈的硬。”沈酌低声骂了一句。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用右手从腿侧的弹药包里抽出最后一个能量弹夹,塞进磁轨步枪——刚才打空了,他一直没机会换。
咔嚓。
弹夹卡入,步枪重新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再来。”沈酌举起枪,对准中间那台机器人。
机器人动了。
三台同时冲上来,这次不再保留,链锯全功率运转,等离子炮口亮起刺目的蓝光。
沈酌开火。
磁轨步枪的□□击中左边机器人的胸口,炸开一片装甲,但没能穿透。机器人动作一顿,沈酌趁机翻滚,避开右边机器人的链锯,但中间那台机器人的等离子炮已经锁定他——
他猛地蹬地,身体横移半米,等离子光束擦着大腿外侧飞过,高温瞬间烧穿了装甲和作战服,皮肉焦黑一片。
沈酌闷哼一声,动作没停,借着翻滚的势头起身,军刀挥出,砍在右边机器人的膝盖关节上。
刀刃卡住了。
高频震动在金属关节里疯狂摩擦,爆出大团火花。机器人抬起另一条腿,狠狠踹在沈酌胸口。
砰!
沈酌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又摔下来。他趴在地上,咳出两大口血,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脚步声。
三台机器人围上来,链锯高举。
沈酌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一软,又摔回去。他低头,看见自己左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骨折了。
“操……”
他骂了一句,用右手撑地,单膝跪起来。
机器人已经到了面前,链锯带着死亡的风压劈下。
沈酌抬头,看着那三台冰冷的金属造物,看着它们猩红的电子眼,看着链锯上还挂着的、不知道是谁的血肉碎屑。
他想起林序。
想起他掉进竖井前最后的眼神——没有惊慌,只有冷静,那种“我会想办法”的冷静。
想起他们在冰河世纪,林序把最后一口氧气给他时说的话:“信我。”
想起他们在镜像时空,看见对方死在自己面前时,那种心脏被掏空的疼。
“我信你。”沈酌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