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在头盔的密闭空间里，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林序和沈酌站在原地，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墙壁上那片突兀浮现的光影——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那个低头的小小背影，旁边那个稍高模糊的身影。

那画面很稳定，没有像其他泄露的记忆碎片那样闪烁不定，它就像一扇真的窗，开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通往一个被遗忘的、温暖的时间。

“……那是什么？”沈酌的声音很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想移开目光，但做不到。那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视线，也钩住了他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不是泄露碎片，也不是重叠节点。”林序的声音比他更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层极力控制的、细微的震颤，“它是被……‘唤醒’的。从阵列深处，被我们刚才的操作，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酌，又回到那画面，“被我们自身的精神波动，牵引出来的。这是一段深度存储、并且加密等级很高的完整记忆。”

深度存储，高加密。这意味着记忆的主人身份特殊，或者这段记忆本身具有特殊意义。而它响应了他们两人的精神波动……

沈酌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光影走去。脚步很沉，靴底的磁力吸附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林序也跟了上去。

随着他们靠近，那光影中的画面，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窗台上的绿植叶子翠绿。书桌是那种老式的木质书桌，边缘有些磨损。桌上的书本和纸张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些儿童读物和涂鸦。

那个低头的小小身影，穿着很简单的、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是柔软的黑色，微微有些卷。他正用一只小手，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动作很慢，很认真。

而旁边那个稍高的身影，穿着深色的、似乎是某种制服的裤子，站姿很随意，一只手似乎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好像正轻轻按在低头孩子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细微，很模糊，看不真切，但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温和的陪伴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沈酌的喉咙。他停在距离光影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怕再看清一点，怕认出什么。

林序停在他身边，目光紧紧锁着那个低头孩子的侧脸轮廓。那轮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气质，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自己几乎已经遗忘的、蒙尘的记忆角落里，似乎有过类似的感觉。

“沈酌，”林序低声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你看那孩子的……左手手腕。”

沈酌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孩子握着笔的左手上。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很小的、淡淡的、不规则形状的……印记？像胎记，又像是……烫伤后留下的、很浅的疤痕。

那个印记的形状……

沈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但探索服和手套阻隔了触感，可他脑子里，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自己手腕上那个极其相似、几乎一模一样的、浅淡的、月牙状的小小疤痕！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调皮，被开水烫了一下留下的，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序的呼吸也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孩子握笔的右手。那孩子用的是左手写字，但右手虚虚地扶着纸张边缘。在右手虎口靠下的位置，同样有一小块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形状，和他自己右手虎口那个，因为幼年某次意外被碎玻璃划伤、后来愈合留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印记，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

两个不同的人，手腕和虎口，怎么可能在相同的位置，有着如此相似、甚至可能完全一样的细微疤痕？！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惊悚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两人的脑海！

除非……那孩子，不是别人。

除非……那根本就是……

“不可能……”沈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他想说这一定是巧合，是记忆碎片扭曲了，是他们的精神受了干扰产生的幻觉。但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记忆阵列稳定后浮现的这种深度、高加密的记忆，不可能被随意扭曲。而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和熟悉感，也绝非幻觉。

林序的脸色比刚才处理记忆节点时还要白。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绝对冷静的逻辑，此刻正在被这个发现疯狂冲击。他想用数据、用概率、用一切科学理论去解释，但所有解释在这幅画面、在这两个印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扫描它。”林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还能动的手举起终端，对准那片光影，启动了最高精度的信息解析和溯源程序。他要找到这段记忆的存储编号，找到它的来源，找到任何能证明或证伪的线索。

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解析着那段光影蕴含的量子信息。进度条缓慢爬升。

10%…20%…30%……

解析到35%时，终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得混乱，然后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的雪花！

“警告！遭遇高强度量子加密锁！记忆源信息受到多重防护，强行解析可能触发自毁或反噬！建议立即停止！”

林序立刻切断了解析进程。他盯着屏幕上残留的、关于那段记忆的基础元数据。存储编号是一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数字和特殊符号的代码，无法直接解读。存储时间……大约是三十七年前。权限等级：绝密（S级）。关联身份标识：多重加密，无法读取。最后访问记录：无。

三十七年前。绝密。多重加密。无访问记录。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两人心上。

沈酌看着那段存储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三十七年前……他今年三十二岁。林序……好像也差不多。时间对不上，差了几年。但这可能是记忆存储的时间，不一定是事件发生的时间，或者……记忆本身在存储时经过了处理？

“走。”林序忽然收起终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惊涛骇浪般的波动，“任务已经完成。先离开这里。这段记忆……回去再查。”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个空间，这幅画面，还有心里那疯狂滋长的猜测，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的恐惧。

沈酌没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幅阳光房间的画面，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脚步又快又重，像是要逃离什么。

林序也立刻跟上。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条飘浮着平缓光影的通道，回到之前的大厅，再走出外部通道，重新回到小行星冰冷稀薄的真空表面。穿梭艇就停在旁边，引擎还亮着。

阿哲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点担忧：“林首席，沈老大？里面情况怎么样？刚才监测到一阵异常的精神力峰值波动，你们没事吧？”

“没事。任务完成，记忆阵列已稳定。准备返航。”林序回答，声音没有任何异常。

“收到！我这就准备对接！”

两人登上穿梭艇，关闭气密舱门。脱下头盔，探索服下，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得要命。

阿哲从驾驶座回头，看到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你们……怎么了？受伤了？还是里面有什么……”

“没事，有点累。”沈酌打断他，一屁股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和惊悸。

林序也沉默地坐下，靠在座椅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小行星带。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不再是计算任务数据，而是疯狂搜索着自己几乎一片空白的童年记忆碎片，试图找到任何能与刚才那幅画面、那两个印记对上的线索。

然而，没有。

他的童年记忆，在进入时空局训练营之前，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不连贯的片段：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仪器，还有……一双总是隔着玻璃、悲伤地看着他的、女人的眼睛。仅此而已。没有阳光房间，没有书桌，没有绿植，也没有那个站在身边的、模糊的高大身影。

沈酌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的记忆起点，是在一个混乱的、充斥着暴力和斗争的底层聚居点。之前的事情，一片混沌。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从某个“好一点”的地方被带走的，但具体是哪里，什么样，完全想不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童年记忆如此残缺？是意外？是人为？还是……

穿梭艇启动，离开小行星，朝着跃迁点加速。

航程中，没人说话。阿哲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也不敢多问，只是专心驾驶。

两小时后，穿梭艇在时空局一个偏远的中转站停靠。两人默默下了船，去装备室换下探索服。林序的左臂夹板需要重新处理一下，刚才的行动可能又让伤处有些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