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门关上，将那艘前来接应的穿梭艇和探照灯的强光隔在外面。空间站的内部通道，灯光柔和，地面铺着吸音的软垫，空气里有种类似新机器的味道，不刺鼻，但也没什么生气。

林序和沈酌并排走着，脚步都不快。林序的左臂还吊着，走路时身体下意识地向没受伤的那边倾斜。沈酌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会和林序的轻轻碰一下。

通道尽头是转运港，停着一艘小型、低调的穿梭艇，没有标识，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阿哲站在舱门边等着，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迎上来。

“林首席，沈老大，感觉怎么样？”阿哲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脸色，林序比上次见时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白，沈酌则是一脸“别他妈问”的不耐烦表情。

“死不了。”沈酌抢先回答，径直走向舷梯，“去哪儿？回总部？”

“先不回。”阿哲跟上去，压低声音，“‘守夜人’发来个新任务，非紧急，但……有点特殊。说你们刚好在休养，可以当散散心，顺便处理一下。”

“散心？”沈酌脚步一顿，回头挑眉看他，“老子看起来像是需要‘散心’的样子？”

“看起来像。”林序在他身后平静地接了一句，然后看向阿哲，“什么任务？”

阿哲摸了摸鼻子，赶紧递过来一个加密数据板：“地点是‘阿尔戈’星系的‘回声’小行星带，编号T-7的资源站。那里以前有个……嗯，‘童年记忆存档中心’，算是心理疗愈机构的配套设施，合法的那种。三十多年前废弃了，一直没拆。最近那片区域时空不大稳定，加上年久失修，中心的核心记忆存储阵列好像出问题了，多个记忆空间发生了重叠和泄露。如果不处理，重叠的记忆空间可能会崩塌，造成小范围的认知污染，对附近偶尔路过的矿船和探测器有影响。”

“记忆存档中心？那种给有钱有闲、或者有心理创伤的人存童年回忆的地方？”沈酌皱了皱眉，“这玩意儿也能出问题？还时空重叠？”

“是的。根据报告，泄露的记忆片段已经开始影响中心附近的物理环境，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声光现象，甚至局部重力异常。任务就是进入中心核心区域，找到重叠的记忆空间节点，手动进行分离和稳定操作，防止其彻底崩塌。技术难度不算太高，主要是操作要精细，情绪要稳定，因为会接触到……呃，别人的记忆片段，可能引发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共鸣。”阿哲解释道，看向林序，“林首席，这个您擅长。分离算法和数据稳定协议已经发过来了。”

林序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任务简报很详细，包括中心结构图、记忆阵列原理、重叠节点可能的位置、以及分离操作的具体步骤。确实不算复杂，但需要对精神力有一定控制力，对数据流和空间结构有精准把握。对他而言，这种任务确实可以算“散心”，甚至比待在医疗舱里盯着天花板有意思。

“可以。”林序点头，将数据板递还给阿哲，“装备呢？”

“轻型探索服，基础维生装备，精神稳定剂，还有专用的记忆接口设备和分离工具。穿梭艇上已经准备好了。”阿哲说着，又补充道，“‘守夜人’特别交代，这次任务不赶时间，以安全稳妥为主。你们刚恢复，就当是……适应性训练？”

沈酌嗤笑一声：“适应性训练去修别人破烂的童年记忆？行吧，总比待在病房里强。走吧。”

三人登上穿梭艇。艇内空间不大，但很整洁，中间是驾驶座，后面是简单的休息区和装备柜。阿哲坐上驾驶位，启动引擎。林序和沈酌在后面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

穿梭艇平稳地滑出转运港，进入主航道，然后加速，朝着跃迁点驶去。

航程不长，大概两小时。林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大脑却在快速消化刚刚看到的数据。记忆存档中心的结构、记忆空间的量子存储原理、重叠节点的分离算法……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构建出清晰的三维模型和操作流程。他喜欢这种有明确规则、可以计算和推导的任务。

沈酌则百无聊赖地看着舷窗外飞逝的星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对这种“技术活”兴趣不大，但能和林序一起出来，不用面对总部那些虚与委蛇和猜忌的眼神，感觉还不错。而且，他确实有点好奇，那些被封存起来的、别人的童年记忆，到底是什么样的。

两小时后，穿梭艇脱离跃迁，进入“阿尔戈”星系边缘的“回声”小行星带。这里很偏僻，远离主要航道，只有一些自动采矿机和废弃的资源站。星光被无数小行星遮挡，光线昏暗。

穿梭艇降低速度，在小行星带中小心穿行，最终靠近了一颗不起眼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小行星。小行星表面有一个半埋入式的、已经锈蚀的金属穹顶结构，那就是废弃的“童年记忆存档中心”。

“就是这儿了。”阿哲将穿梭艇悬停在穹顶结构附近一个相对平整的区域，打开外部扫描，“结构还算完整，但能量读数混乱，有多个异常的精神力波动源。入口在穹顶侧面，应该还能用。”

“知道了。你留在船上，保持通讯，监测外部情况。”林序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向装备柜。

沈酌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伤口传来隐隐的痛，但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两人开始穿戴装备。这次是轻便的深灰色探索服，内置基础的生命维持和通讯系统，外加一件多功能战术背心，可以携带工具和少量应急物品。林序的左臂夹板外面也套上了特制的防护袖。最后，他们各自戴上一个带有透明面罩的轻型头盔，头盔内置了数据显示和精神稳定装置。

“记忆接口设备检查完毕，分离工具正常，精神稳定剂就位。”阿哲帮着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走。”林序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连接着数根纤细数据线的记忆接口终端，走向气密舱门。

沈酌拿起另一个终端，跟在他后面。

舱门打开，外面是小行星冰冷稀薄的真空。两人头盔面罩上的数据显示自动切换为外部环境模式。重力很弱，大概只有标准重力的十分之一，行动需要小心。

他们启动靴底的磁力吸附，跳下穿梭艇，落在小行星表面，脚下扬起一小片尘埃。走向那个锈蚀的金属穹顶。

穹顶侧面，一扇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半开着，边缘有暴力撬开的痕迹，看来废弃后有过闯入者，但年代久远。门内一片漆黑。

林序打开头盔上的照明，光束射入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布满了灰尘和掉落管线的通道。空气循环系统早就停了，这里现在是真空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通道。靴底吸附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向内开启的、同样半开着的内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散落着一些翻倒的座椅和断裂的装饰植物，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屏幕或者投影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洞和裸露的电线。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上，能看到一些奇怪的、闪烁着微光的、像是水渍又像是能量纹路的痕迹，蜿蜒蔓延，指向大厅深处。

“能量泄露的痕迹。”林序蹲下身，用终端上的扫描器对准那些痕迹，“是记忆空间逸散出的量子信息，与这里的金属结构发生了微弱共振。重叠点在更里面。”

他站起身，看向大厅深处另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更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边墙壁上一个黯淡的、覆盖着灰尘的控制面板。

“应该是核心存储区入口。”林序走到控制面板前，用终端连接上去，尝试破解。面板亮起，闪过一串错误代码，但门锁似乎还连着备用电源。林序快速输入几个指令，绕过损坏的身份验证，直接切入了底层门控系统。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噪音，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幽深的通道。

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旧尘埃、淡淡臭氧、以及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类似旧书页或者阳光晒过棉布气味的味道，涌了出来。不是通过嗅觉，而是某种更直接的精神感知。

通道内部，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闪烁不定的光影碎片。那些光影没有具体形状，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晃动的色块，又像是阳光下漂浮的尘埃，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一般的质感。有些光影是温暖的橙黄色，有些是冰冷的蓝白色，有些则是混杂的、说不清的颜色。它们缓缓飘动，互相渗透，又彼此排斥，让整个通道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晕中。

“这就是……泄露的记忆碎片？”沈酌抬起手，看着一缕淡金色的、带着些许雀跃情绪波动的光影擦过他的手背，没有实质触感，但精神上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快乐”的余韵。

“对。量子态的、带有强烈情绪标签的信息片段。重叠导致它们无法稳定存储，逸散出来了。”林序调整了一下头盔内的精神稳定装置，过滤掉那些过于杂乱的感知，“越往里，重叠越严重，精神干扰也会越强。跟紧我，不要主动去‘阅读’任何碎片，保持精神稳定。”

“知道。”沈酌也调高了稳定装置的强度，那种被细微情绪撩拨的感觉减弱了。

两人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越往里，那些飘浮的光影碎片就越多，颜色也越混杂，情绪波动也越强烈、越不稳定。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悲伤，有时是尖锐的恐惧，有时又是狂喜的片段，毫无规律地冲击着他们的精神防护。好在两人精神力都远超常人，又有稳定装置辅助，还能保持清醒。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两侧偶尔出现的、标着编号的厚重金属门，应该是通往不同记忆存储单元的门，但现在大多紧闭，或者半开，里面涌出更浓烈的光影。

终于，他们抵达了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控制台的设备，但已经损毁大半。周围环绕着一圈粗大的、半透明的晶体柱，原本应该是存储记忆的核心阵列。但现在，这些晶体柱内部光芒混乱地闪烁着，多种颜色的光影在里面疯狂碰撞、交织，有些晶体柱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断有更浓郁的光影从裂缝中渗出，加剧了整个空间的混乱。

而在这些混乱的光影中，有几个区域的光影格外凝实、厚重，互相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几个明显不稳定的、扭曲的“光团”。那些就是重叠的记忆空间节点，也是需要分离的目标。

“找到了，重叠节点，一共三个。”林序快速扫描，在面罩内的视野中标出目标，“A节点在左前方第三根晶体柱，B节点在右侧第五根，C节点在我们正后方，与天花板连接处。分离顺序必须按照A、B、C，否则会引发连锁崩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