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很少主动提起这个。他一向擅长把情绪和恐惧埋在最深处,用绝对的理智和逻辑包裹起来。
“我当时……”林序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更轻地说,“很害怕。”
不是惊慌,不是失措,是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害怕那种失去,害怕那种无论怎么计算、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结局,害怕那个桀骜不驯、嚣张又强大的沈酌,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尸体。
沈酌看着林序的侧脸,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都是假的”、“老子命硬得很”,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林序这样的人来说,那个画面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是“假的”那么简单。那是精密计算后推导出的、最糟糕的可能性,是理智也无法完全驱散的阴影。
“这次在基地,”林序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酌心上,“你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硬挨那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沈酌记得。是之前“熵增”猎杀小队首领偷袭的那次,他替林序挡了暗影镰刀,差点死了。
“我对自己说,不能再来一次了。”林序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酌,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沈酌,我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倒下。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沈酌听懂了。
再来一次,林序可能会疯,可能会彻底失控,就像在“静默坟场”货舱里那样,用毁灭一切的方式来宣泄无法承受的失去。
沈酌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见过林序失控的样子,那种绝对理性崩塌后释放出的、毁灭性的力量,让他都感到心悸。但那不是因为愤怒或杀戮欲,而是因为……恐惧。对他沈酌可能死去的、极致的恐惧。
“所以,”林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
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林序用他全部的理性和情感,为自己、也为沈酌划下的底线。
沈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他看着林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时的冰冷和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运转的林序,在对他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依赖。
沈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声音说:“知道。”
他顿了顿,收起脸上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笑容,眼神变得异常郑重,看着林序,也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一样。”
没有更多华丽的词藻,没有海誓山盟。就这四个字。
我也一样。
你不能死在我前面,我也不能死在你前面。
我们要一起活着,一起面对所有狗屁倒灶的阴谋,一起砸烂“熵增”的老巢,一起……走到最后。
林序看着沈酌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足够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心意,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彼此明了。
窗外的星光依旧静谧流淌。巨大的空间站结构在黑暗中投下沉默的剪影。
沈酌身体往后靠了靠,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但表情却放松下来。他抬起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林序吊在胸前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行了,别搞得这么严肃。”沈酌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但眼神依旧很软,“老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也是,打不死的‘人形计算机’。咱们俩凑一块,那就是祸害遗千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架要打,有的是仗要干。”
林序没躲开他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悄然松开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继续看着窗外的星空。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疲惫后的放空,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而现在的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浩瀚宇宙和冰冷命运面前,彼此紧紧抓住的、微小却坚定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远处,出现了几点移动的亮光。是几艘穿梭艇,正朝着空间站飞来。艇身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是来接他们的船。新的任务,或者,只是转院。
沈酌看了一眼,没动。林序也看到了,同样没动。
直到那几艘穿梭艇越来越近,最终悬停在医疗舱对接港口外,强烈的探照灯光束打过来,透过观察窗,将两人并排而坐的剪影,投在身后的舱壁上。
光很亮,有些刺眼。
沈酌眯了眯眼,啧了一声:“来了。”
林序“嗯”了一声,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
沈酌也站了起来,动作比林序利索点,但胸口还是抽痛了一下。他走到林序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没受伤的胳膊,虚虚扶了他一下。
林序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并肩,慢慢朝着医疗舱的出口走去。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属地板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