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你给他人写传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室的野史,你写的还少吗?大昭的野史,你也完笔了吧?”
你是说那本无人问津的《美人不可欺》吗,倒也不必再提,心下倒是一松,也是,便是写了又有几人看呢,没人看等于不存在,多写些人,看到自己的概率几近于无,“既然想写,便都写,将清、婉儿,红豆,樱桃,三百娘子军,所有为大昭做过贡献的女性都写篇小传。”
“都,都写吗?”木棉结巴道,脸上逐渐恢复红润,集体的力量让她生出无限的底气和小小的雀跃。
“写!那些拐卖案获救的姑娘,战争中幸存的妇孺,天灾中扛起一家老小生计的女性,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传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故事,谁都当得起青史留名四个字。”
什么叫青史留名?写出来,传下去,夸的人比骂的人多,就叫青史留名。
“只写女性吗?”李怜儿追问,目光紧紧盯着连翘,“这可是大工程啊!”
在连翘为赵姝儿写传记前,她从未听说过女子有专门的传记,她们听到流传下来的种种传说,都是口口相传,或是存在于男子书写的故事中,他们眼中的女性。
女子自己的传记,由女子自己书写,一群女子自己的故事,哪怕自己不在了,依旧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连翘轻笑,“你怕没钱?”
木棉一拍荷包:“管够!”
“陛下只想为您一人著书立传。”李怜儿轻声道,手指在细细颤抖,就连她们,也不过是陪衬,“朝中大人恐怕多有意见,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大儒们恐怕不愿脏了笔墨。”
“何须他们同意,想来是他们家没有值得一提的女眷,朝中若是找不到执笔人,就从民间找,男子不愿动笔,难道女子便出不得大儒了吗?若实在没有,我们有自己的女校,等个两年,自传而已,或口述,或代笔,总能写出个三言两语,今年写的,明年觉得不好推翻重写便是,无需顾虑太多,便是一年一本,写到寿终又有何不可的?”
“连翘……”木棉和李怜儿虽然自称为仆,可她们与连翘相识于微末,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名字有时是比身份更强的羁绊,细微的声音从心底冒出。
王……
“还是你们要将我孤身一人留给后人评头论足?”连翘端详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指缝间是执笔多年留下的,指尖是打键盘,掌心是学剑,她现在还在学毛笔,学射箭,学蹴鞠,学各种技艺,或为生活,或为兴趣,“我与你们没有任何不同,你们需要我,我才是一国王后,否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浑浑噩噩,有何可以说与后人听的?”
她与百里谨充满算计和猜疑的爱情故事吗?还是她如何从一介美人成为一国之后的?她虽不才,也不愿成为后人酒足饭饱后意淫的对象。
“连翘……”李怜儿有点撑不住自己的笑容,或许一开始,她只是为了依附连翘摆脱困境,自觉与连翘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可是有些人,相处久了,总有一瞬间,会让你折服,“主子!”
李怜儿双膝着地,深深跪拜在地,曾经她为逼迫连翘登上后位,软硬兼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连翘登上后位,才有天下女子的活路,才有她们一家的活路,很明显,连翘自己也清楚。
百里谨心中有连翘,而连翘心中有全天下的女子。
世人不耻连翘,言她以色侍人,言她不择手段,言她滥杀无辜,可善良无辜之人早已死在路上,人间哪有不食烟火的仙子,人间哪有不染业障的真神,连翘以身入局的那刻,便只有爬上顶峰一条路可走!
万千女子的尸骸铺就的通天梯,连翘便是这人间炼狱养出的盅王,自己登基也好,杀夫摄政也罢,权力的中心,必须有女子的一席之地,哪怕不是百里谨,连翘也注定会“嫁”给千里谨,万里谨。
连翘心里清楚,百里谨心里也清楚。
李怜儿基于种种算计与考量攀附连翘,当真正等到甘霖普降的那刻,又有种不真实的罪恶感,又怕这是于地狱中做的美梦,又感觉自己像个罪人,为了一己之私,将一块名为“天下”的石碑,重重的压到了连翘的身上。
从今而后,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再也不会出现强婚令这种一边倒的政令,再也不会有敢肆无忌惮强抢民女的畜生,再也不会有被关在后宅叫天不灵的绝望。
后,女君主也。
王后陛下,女皇陛下。
这半边天,终究是让我们补上了。
李怜儿深深的跪拜在地,心绪激动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