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

中年民警稳坐调解员位，眉心川字纹越来越深。

一旁有位年轻民警负责笔录，写写停停。

大妈表示听说儿子相亲对象是旗袍店老板，特地到门店瞧瞧人，没想到老板没教养，直接让店员把她拖出去，还打了她一耳光，越说情绪越激动，更是恨不得把脸杵到民警眼皮子底下。

旗袍店女老板一言不发，倒是身旁女店员一脸气愤，连连反驳大妈说辞，说大妈对自家老板各种提要求，什么二胎三胎，什么门店利润，话越说越难听，连没爹没妈克死全家的话都说出来了，老板气得不行才打大妈的。

大妈当然不承认。

口口声声说店员当然向老板说话，只顶着脸上巴掌印要说法。

双方各执一词，场面陷入僵局。

中年民警轻敲桌面。

目光落在旗袍店女老板，也就是闻声笙肿起的脸颊部位，沉声问大妈有没有还手，大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再三强调是她被打了耳光。

民警再度询问闻声笙，手还指了指脸颊。

闻声笙反应过来，朝他摇了摇头。只是……早上王奶奶说她被蜂蛰了，这会民警又怀疑她被打了，这智齿拔得还真是时候。

夏天生磨了磨牙，气得想咬人。

甚至觉得，声笙姐就该点头，让对面阿姨也百口莫辩才对。

中年民警问道：“你们双方此前认识吗？”

“听说过，但没见过面，这不是周五才准备相亲嘛。”卷刘海阿姨抢答。

“不认识。”闻声笙摇头，夏天生同步翻译。

“我们刚才出警时，询问过围观群众，”中年民警看向卷刘海阿姨，“王女士，你挨打是事实，可骂人也是事实，不能在这儿混淆视听。”

卷刘海的王女士被点破，眼珠左右游移，短暂心虚后，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指着对面闻声笙大声道。

“我骂人还不是因为她赶我出去，一个小辈没有半点规矩，就这种态度还想做我儿媳妇，做梦！”

“所以你承认你公然侮辱他人？”

“侮辱？哎，警官你可以问问她呀，她就是没爹没妈克死全家，我说两句实话怎么就侮辱了？”

年轻民警笔尖一顿，望向闻声笙。

见这位当事人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缓缓伸出手，一边压制住撸袖子的女店员，一边从包里拿出巴掌大小的……灰色录音笔。

随着王女士那句‘你就是老板’，录音笔开始还原现场，整个调解室陷入死寂，众人表情各异。

中年民警：饶有兴趣。

年轻民警：嘴角上翘。

王女士：目瞪口呆。

夏天生：扬眉吐气。

闻声笙：依旧平静。

恰好赶来，站在调解室门口的王女士儿子，听得清清楚楚。

一张脸又羞又燥，见他妈想上桌子去抢录音笔，更是没忍住推门大喊，“妈，你消停点好不好！”

录音笔被闻声笙收回，她在备忘录打字。

夏天生扫了一眼，略微诧异但还是传达道：“无论如何，我方拒绝调解！”

中年民警也好，笔录民警也罢，就连刚进来的王女士儿子，纷纷怔愣住。

当事人拒绝调解，事情可就棘手了！

——

“闻小姐，实在抱歉。”

“我妈她就是上了年纪，又记挂儿媳妇，听说我要跟你相亲，难免关心则乱，才闹出今天这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男人留着板寸，一双粗眉压在单眼皮上方，藏青色棒球服外套，搭配阔腿工装裤，气质偏干练，态度也很诚恳。

闻声笙不为所动。

隐隐觉得他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哪里见过？

她举起手机备忘录，【谁要你跟我相亲的？】

“这……”男人语塞，眼神闪躲着不想回答，继续道歉姿态，“闻小姐，我妈气头上说话不中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而且我妈涉及侮辱诽谤，但你也打了她一巴掌，双方都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不如咱们各退一步，该罚款罚款，该道歉道歉……”

不退。

闻声笙摇头，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恶语伤人六月寒，与其事后道歉，为什么说话前不过过脑子？

而且，他在故意绕话？

闻声笙敲了敲手机后壳，提醒他继续回答备忘录问题。

男人装作没看到，低头看了眼手表。

“闻小姐，你看这都十一点多了，咱们一直耗着也是浪费时间，而且小学到午饭节点了，你难道不赶时间接孩子？”

他是想用孩子来软化闻声笙，没想到却变成提醒。

闻声笙心神一动，比起知道她开旗袍店这事，他还清楚她家岁岁上小学，甚至小学作息时间表也知道，关键是留着板寸……

脑海有了猜测，闻声笙还需要验证。

她收回手机，找到具体联系人，拨通界面展示给他看。

手机号码一入眼，果然他肉眼可见慌了神，贸然挂断电话，也不敢再旁敲侧击，老老实实承认道：“闻小姐，别，别告诉张队。”

说曹操曹操到，适时有人敲门。

张队长穿着夹克便衣大步走进来，烟嗓像调频中的老式收音机，带着粗粝的底噪，“声笙你，脸怎么回事……晓峰，你怎么在这儿？”

很好，破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