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戛然而止,云翎紧跟着追问:“后来呢?”
“你总得让老头子我歇一歇呀。”斯天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但在看到云翎那急切的眼神后,长长叹息一声继续往下讲,“后来啊,云岫在咸阳宫上空盘桓两日,都没有找到公子无伤被关押的地方。而秦王则想方设法对她进行诱捕,均以失败告终,由此也明白了,失去枷锁的云岫必不会为自己所用,干脆下令万箭齐发诛杀神鸟。云岫被箭雨逼退,后又被秦王派出的精锐追杀,便南下逃亡离开了秦国。”
“如此凶险,那她有没有被伤到?”云翎的眼中尽是担忧焦灼,想知道答案,又害怕得知不好的消息。
“秦王下了死令,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能落入别人之手,虽侥幸逃脱,但也负了伤,翅膀被好几只箭射穿了。”斯天爻把手背到身后向前走,三人也就跟着边走边聊。
“之后她又是如何来到妖域的?”白薇想起他们来时的坎坷,不禁感叹,“妖域可不好找,这一路她一定更难吧。”
斯天爻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她过往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笼子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听公子无伤提过一嘴三危山,就一心想着往三危山去了。可她哪里知道三危山的位置,没多久就迷了路,筋疲力尽还不会处理伤口,正巧我去人间溜达碰见了奄奄一息倒在野外的她,就顺手带回了妖域。”
云翎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照拂。”
说着就要屈膝跪下,却被一只苍老有劲的手稳稳托住扶了起来。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老者,又拱手弯腰鞠了一躬,起身时双眼泛红,抬起的胳膊在微微颤抖。
斯天爻摆了摆手:“人呐,有时候连同类都容不下,更何况我们这些非人的异类呢,遇到了自然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的「暮隐」不也是如此吗?”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望向白薇。
“我?”突然被点到的白薇一懵,随即傲娇地抱起手臂,“我可没那么好心白帮忙,是他们给报酬我才帮的。”
怀荒稍作回忆,直率地说:“可除了皇宫那次,你收了柳莺给的金子,其他时候没见你要过钱。”
被拆台的白薇瞪他一眼:“你别说话!”
斯天爻呵呵笑了两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白薇不自在地偏过头,正撞上云翎难过失落的神情,替他多问了一句:“云岫在这里生活的好吗?”
果不其然,云翎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等待着。
斯天爻仰头望天,几只鸟妖从头顶飞过,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是个活泼性子,交到了不少朋友,养好伤后经常跟着那些鸟妖成群结队地在天上飞,从妖域这头飞到那头,听叫声应该挺开心的,就是她自己待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有心事似的。”
白薇试探问道:“是因为赵无伤?”
云翎眉心微动,轻声念叨:“赵无伤,公子无伤……我印象里世人的史书上并无记载呀。”
“在赵国,他是不受宠的公子;在秦国,他又是个遭受非议的质子,双方都懒得为他浪费笔墨。人命啊,短暂而渺小,帝王被记于史册书页,权贵士族有祠堂家谱,平头百姓还可以立碑建冢,后世得以时时祭拜。可赵无伤……”斯天爻顿了顿,语气难掩唏嘘,“活着时没几个人在意,死后除了云岫也没人记得他,就仿佛从未来过人世间。”
云翎:“他什么时候死的?”
斯天爻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是具体哪一年死的。云岫有好几次想回去寻他,都被妖怪们拦下了。直到她来妖域的八年后,秦王彻底灭了六国,反正自那之后就再也打探不到各国质子的消息了。总之,死肯定是死了,但怎么死的,几时死的,就不知道咯。”
云翎怅然垂下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可惜了。”
怀荒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凡人来了?”
“若不是他,云岫恐怕还不知要被困多少年,竟也没落得个好下场。”云翎感觉心中堵得慌,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唉,没想到云岫在人世吃了这么多苦。”
怀荒思忖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可嘴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挠头放弃,手重重地捏了捏云翎的肩头。
云翎轻笑,又很快落寞下去,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白薇的目光在炎天林中缓缓扫视,问道:“可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这么多预言?”
“秦国统一后,或者说确定赵无伤身死后,云岫突然变得郁郁寡欢,整日窝在树枝上,也不像以前爱飞爱玩了,直到某天夜里,她先是留下了这一句。”斯天爻走到一棵炎天木下,抬手指向树干上浮着的文字。
白薇随之望过去,念道:“天下由来不固久,二十年间不能守。”
怀荒没看懂,转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云翎上前几步,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解释道:“是说秦王依靠暴力和权谋得到的江山,连二十年也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