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寅时初,赵无伤依然未出现。
云岫等的焦躁,不安地在寝殿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乱糟糟的念想:他怎么还不来,难道被抓了?我要不要去质馆看看?不行不行,万一正巧错过了怎么办?嗬!不会出意外直接死在路上了吧?
神游之际,不慎被绊了个踉跄,低头看去,发现脚边静静地躺着常玩的那个陀螺。
想起那晚秦王夜闯,她不想做发声的棋子,又怕秦王迁怒,便将赵无伤赶走了。赵无伤临走时说,自己什么时候愿意再见他,就把陀螺放置在门口,到时他才会进来。
云岫望向紧闭的大门,心里嘀咕:这傻子,不会呆呆地站在外面等,不推门进来吧?
眼珠左右转动两下,她叼起陀螺准备放到门外,刚用嘴把门扒开一条缝,就见一道黑影闪出,一把推开门跳入,吓得她差点儿惊呼出声,口一松,陀螺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人正是赵无伤,他掩上门,累得倚在墙边大口喘气,背上多了个行囊,用的是玄色描金的布料,虽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但看起来就颇为贵重。
云岫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让你担心了,现在可以出发了。”赵无伤歉意地笑了笑,从地上捡起陀螺,不假思索地就往身后的包袱里塞。
“等等!”云岫急忙扯住他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拿我陀螺做什么?”
他将陀螺换手举高,朝房梁上扬了扬下巴:“满屋子还有这么多好玩的呢,我拿一个也没关系吧。”
“不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陀螺,你还给我!”云岫毫不犹豫地去抢,大张着翅膀上下跳跃飞动,可每次都在快要咬到的时候就被赵无伤换手躲过,几轮下来给她累够呛,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瞪着赵无伤。
“这么喜欢呀?”瞧见她眼巴巴地点头,赵无伤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飞快地将陀螺放入包袱收好,“那更得带走了。”
“啊——!你个坏蛋!”云岫仰天哀嚎,在他身上一顿猛啄。
“嘶,嘶,哎呦,别咬别咬,时辰不早了,赶路要紧!”赵无伤一边躲,一边麻利地捡起不远处的长鞭,卷了卷也装入了身后的包袱中。
云岫忍不住咆哮,长喙拧上他的耳朵:“你还知道时辰啊?都怪你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天都快亮了!”
赵无伤软声求饶:“疼,疼!我错了,但现在时间紧迫,再不走真要来不及了。”
云岫松开他,扭头气呼呼地出门,他揉了揉耳朵,也快步跟了上去。
秋夜深,寒露重。
他们弓着腰,穿梭于各种林荫小道,借着假山和树木的遮挡,由北向南快速通行。脚踩过杂草,用身体闯过挡路的枝条,都会带起一片水珠,不消多时,赵无伤的臂膀和下摆处洇出了水渍,而云岫腹下的绒毛也沾水打绺,感觉越跑身体越沉重。还要时时仰头注意在连廊和阁道上巡逻的侍卫,夜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有可能引起这些人的警觉。
冷不防传来几声马的嘶鸣,他们赶忙矮身隐入灌木丛中,从枝叶缝隙里观察情况。就见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出现,侍卫们按照指令有序分散开,在各个角落仔细搜寻着什么。
云岫低呼:“这么多人!”
“应该是被发现了,事态有些不妙。”赵无伤面色凝重,下意识攥紧了包裹。
“无妨,我带你杀出去!”云岫心一横,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外冲。
赵无伤及时将她拉回:“别急!贸然打斗会引来更多侍卫,反而对你我不利。当务之急是出宫,所以没必要在这里纠缠,安静躲好等他们离开即可。”
“好吧。”云岫觉得说得有道理,一时也没了脾气,只好静静地观望着,过了片刻,她转头问,“你想好离宫后的去处了吗?”
赵无伤动作一顿,含糊答道:“还没。”
“不要回邯郸,快要守不住了。”云岫出言叮嘱,头头是道地分析,“而且秦王发现你逃走,定然会第一时间派人前往赵地,就你这身板怎么可能跑得过他手下的精锐?肯定是要被半路捉回的。”
赵无伤颔首轻笑:“好,听你的。”
云岫伸长脖子,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奇怪地看那些侍卫举着火把在砖墙缝隙里翻找,或是在泥地里掘土,完全不像找人的架势。
“难道大活人还能藏到地里面不成?”她不禁嗤笑,然而转念一想又不对,“他们是不是还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赵无伤的手轻覆到鸟儿的头顶,将那毛绒绒的脑袋按了下来:“别管他们了,说起来,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回答的很干脆。
他扬了扬眉,继续问:“是没有心仪的去处,还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哪儿都去不了,想这些做什么。”鸟儿伸出戴着镣铐的脚,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想回家吗?”
“我的家早没了。”
“亲人呢?”
“有个哥哥,可我不知该去哪里找他。”
赵无伤盯着地面沉吟,想到曾听过的传说:“传闻中有座神秘的三危山,那里草木繁茂,大树参天,极适合鸟类居住,据说是凤凰的栖息地,还有人看到过只有一条腿的青鸟和长有九个头的赤雀。或许你可以去碰碰运气,就算找不到兄长,住在那里应该也不错。”
云岫听得入迷,忽地又消沉下来:“说的好像我真的能去一样。”
“说不定可以呢。”赵无伤噙着笑意望向她,眼眸温柔得仿佛有月华流动,而与鸟儿的目光对上时,他却匆匆避开,回望了眼远去的卫队,起身招呼,“侍卫都散了,走吧。”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一路有惊无险,终于远远望见城门了。
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平坦的空地,青灰色的石板从脚下向远处铺展,尽头便是威严庄重的宫城大门,门额上悬挂着写有「都宫门」的匾额。上面是高高的城楼,燃烧着火盆,能看到十数名守卫正来回巡逻走动。
一人一鸟正踮着脚尖小心靠近,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暴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胆敢夜闯宫门!”
他们同时顿住身形,缓缓抬头,与那守卫大眼瞪小眼。
“是公子无伤!”守卫认了出来,又定睛瞧见他背上的黑色布包,反应竟更为激烈,扯着嗓子夸张大喊,“东西在他手上,鸣钟,快鸣钟!”
高悬的铜钟被敲响,随着一声声急促的短鸣,大量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中的火把驱散了眼前的黑暗,随之越聚越多,都有些亮得睁不开眼了。
云岫率先发难,展翅跃起,低空飞行一圈,便熄灭了大片火光,趁着众人慌乱之际,两条腿不管不顾地猛蹬,狠狠踹在那些侍卫的头上。其他人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到哒哒哒的一阵乱响,前排的侍卫已全部被横扫倒地。
赵无伤振臂欢呼:“干得好!继续打,揍他们!”
嚎完这一嗓子,乍然发现周围安静的可怕,抬眼望去,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准确的说,是盯着他手中的包裹。
“别管鸟了,先拿下公子无伤!”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后排的侍卫顿时一股脑地上前,朝着赵无伤齐齐奔去,“冲啊——!”
云岫紧急飞回,落到赵无伤身前,眼神锐利地戒备着,待有人冲过来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甩巴掌,听起来比鞭子响,比爆竹热闹。
可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侍卫前来支援,时间久了也体力不支,巴掌落下的速度明显慢了,也没一开始那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