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伤。”
秦王嬴政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齐地回头望着他。
“臣在。”赵无伤离开座席,低眉垂首站到殿中央,看起来很是恭敬。
“寡人瞧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可是不合胃口?”嬴政一脸关切,但依然透着满满的压迫感。
熊翊怕他得罪秦王,径直来到他身边,先一步抢先答道:“无伤感染风寒,身体虚弱,腹痛恶心,所以进食得少,还请陛下见谅。”
有大臣听了不屑冷哼:“到底是不适,还是不满呐?”
赵无伤感觉熊翊一直在用胳膊肘悄悄怼他,让他赶紧分辩几句,他便也顺着说:“臣的确身体抱恙,扰了陛下雅兴,还请陛下恕罪。”
嬴政没怪罪,摆了摆手:“无碍,既染了风寒,寡人便赏你一壶桂枝生姜汤,最能散寒止痛,调和脾胃。”
赵无伤微怔,略带犹疑地垂头谢恩:“谢,谢陛下。”
这赏来得莫名其妙,心里愈发没底。
不多时,宫人端着承盘来到他面前,盘上立着一个汤壶和一只碗。壶口向外散发着热气,温热通透的香料气息直钻鼻孔。他伸出双手准备接过承盘,然而最后落到手中的却是盛满汤汁的碗。
这是要他现在就喝。
赵无伤浅尝一口,瞬间皱起眉头,缓缓抬眼,对上秦王的目光,那眸中警告意味甚浓。
熊翊压低声音催促:“喝呀,发什么愣!”
赵无伤在殿中环顾,那一双双眼睛中,有鄙夷,有快意,有轻蔑,无一例外,此时都紧紧盯着他。
他低头看着碗中浓郁的汤色,颤动的涟漪如他纠结的心境:喝了,就中了秦王的圈套;若不喝,那就是忤逆君上。
熊翊明显急了,偏头望向他,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公然抗令,视为不忠,你在等什么?!”
是啊,他在等什么,又没得选,随即冷笑一声,一口气尽数饮下。
再次谢恩后,他与熊翊一起回到座位,大殿恢复歌舞升平,又呈现出一片祥和景象。
熊翊突然回过味来,悄声问:“刚才那汤可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不好喝。”其实是味道不对,肯定还加了别的东西,可他没尝出来。
熊翊放下心来,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含糊不清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陛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你!”
赵无伤眉梢轻挑,目光扫过去:“那你还催我喝?”
“我怎么知道你是嫌难喝,我刚才以为你故意跟陛下对着干,可急死我了。”熊翊朝他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往嘴里塞吃食。
赵无伤淡然一笑:“无事,不用担心。”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忐忑的紧,后面连酒都无心再喝,时时留意着身体的反应。可一连过了两个时辰,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除了热。
而当他意识到热的时候,那种感觉骤然铺天盖地袭来,不知不觉中额头上已经密布细汗,四肢和后背都一阵潮湿粘腻。抬手在胸口抓了一把,想解了裘衣的扣子,却发现裘衣根本不在身上,才想起早在入殿时就脱下了,现在身上只有襦袍。
既没穿裘衣,怎会如此热?
在殿内扫视一圈,发现宴会已经到了压轴的「展兽」环节。大铁笼中有只沉稳的白犀,驯它的囿人拿长杆敲了敲它的犄角,它便低低地垂下头,似是在虔诚地叩拜秦王。秦王嬴政抚掌大笑,群臣百官也拼命鼓掌喝彩。
被这热闹澎湃的场面一刺激,赵无伤感觉身体更热了。特别是脸颊烫的厉害,烧得头脑昏昏沉沉,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他伸手胡乱地拍了拍隔壁的熊翊,张嘴猛觉声音嘶哑:“你有没有感觉热?”
“热?”熊翊观兽正起劲,扭头看到他通红的脸吓了一跳,“你应该是喝了汤的缘故,生姜辛辣发汗。”
“那可能是吧。”他垂下沉重的脑袋,眼皮发沉,耳中传来嗡鸣,那些喧闹声越来越远。
“来,喝口水压一压。”熊翊给他倒了杯水,又看到新的笼兽进殿,登时眼睛发亮,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看,又来新的了!”
他失了力气,几乎要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听到了熟悉的锁链声,渐渐唤回神智,艰难抬头望去。
围帘撤下,赵无伤看到鸟儿正歪头盯着他。
“云岫,是云岫。”他嘴唇在动,可是气息太弱,无人听到这声呼喊。
强撑着桌案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笼边走去,嘴角下意识弯起弧度,眼中的欣喜更是藏不住。他此刻的心情,正如曾经赴约的每一个夜晚。
熊翊惊地冷汗直冒,上前扯住他的胳膊,附在他耳边:“你老实待着!殿前失礼,是重罪!”
赵无伤完全听不进去,猛地甩开他,一股脑向笼子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