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赵无伤都恹恹的。
与赵国相比,秦国的冬季既不漫长,也算不得酷寒。可他就是整日都觉得冷,是他记忆中最难熬的一年。
寝宫虽有火墙取暖,但那些宫人最会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炉灶也不肯好好烧,还得在屋内支个炭盆,否则不消片刻,就手冷脚麻,冻得浑身发抖。
熊翊坐在炭盆旁,又向里面投了些炭火,在烤架上放了几颗橘子和山栗子,一边嘶嘶吸着冷气,一边满足地搓着手。
他转头招呼:“哎!你要不要过来烤会儿?”
墙角处,赵无伤用废弃木条搭了个简易的鸟笼,此时正蜷缩在里面喝闷酒,身上还盖着他给云岫做的、但没送出去的那方厚绢被。听到熊翊的话,他没应,反而放下酒坛,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脑袋。
熊翊夹起表皮微焦的橘子,嘴里不断呼气散热,在双手间轮流抛着来到赵无伤身边,一把扯下他的被子,将剥好的橘瓣递过去:“别难受了,来吃橘子。”
赵无伤扭头躲开:“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你不是最讨厌狭小的空间吗,又为何把自己关在这鸟笼中?”熊翊将橘子一口吞掉,腾出手来拍了拍鸟笼,结果拍折了一根笼栏,他吓得瞬间结巴,“因为,你,你,你说会让你想起那段被关押的过往。”
赵无伤瞪了他一眼,不得不起来,用粗绳将栏杆重新固定:“这深宫又何尝不是牢笼,我们本就是囚徒,命运都掌握在秦王手中。”
“嘘——”熊翊忌惮地望向门口,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现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我看你就是被迷惑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你又未曾有过心爱之人,自然是无法理解我的。”赵无伤满脸无所谓,懒散地向后靠在了笼子最里边。
“就算我爱过,我也不能理解你啊,因为你放在心尖上的就不是人,是鸟!”熊翊跟着钻进鸟笼,盘膝挨着他坐下,“你胆子还真大,它一看就很凶,我那次与它对视一眼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你居然敢跟它夜夜幽会。”
赵无伤仰头,神情温柔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你们都误会她了,她是个极为美好的女子。”
“女子?哦,你是说它的声音像女子吗?”熊翊思索着,猛地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可是它有法力,万一声音可以变换呢?万一它是个老太婆呢?或者,其实它是公鸟,是个男子!又万一……哎!”
赵无伤无情地把他推了出去:“起来,你别坐在我被子上!”
“你居然为了它生我的气?”熊翊闷闷不乐地又坐回炭盆边,拿起一颗烤黑的橘子,愤愤地剥皮。
过了一会儿,少年平静的嗓音从角落传来:“我没有生你的气。”
“这还差不多。”他往嘴里塞了口橘子,满意地摇头晃脑。
然而那声音接着说:“被子上有她的味道,不能沾上你的臭味。”
“咳咳——”熊翊被这一句话呛得咳嗽,回头看到始作俑者并无半分愧疚,正专心将被子抚平,仿佛真被自己搞了什么破坏似的,他又气冲冲走回去。
“连根鸟毛都没有,能有什么味道?等等,你说我臭?分明是你,整天像老母鸡孵蛋一样,窝在这里一动不动,你肯定早就馊了。”他挽起袖子,将白净的胳膊伸到赵无伤面前,“你闻闻,我哪里臭!”
赵无伤伸手推他:“你起开,又给我弄乱了!”
而熊翊不仅不走,还使劲往里凑:“谁让你说我臭,你得给我正名!我还要闻闻你……”
这时,一名内侍推门而入,二人顿时收敛,急忙站起来,拱手静听。
内侍板着脸,三角眼有意无意地在屋内环视一圈,才缓缓开口:“承陛下口谕,今夕宫中备宴,念及邻国通好,特召二位公子入宴。请于日暮鼓响后,按时入殿,毋得迟误。”
“喏。”二人齐声应下,客气地将内侍送走。
赵无伤又躺回鸟笼,双眼放空地盯着笼顶:“怎地又有夜宴,不想去。”
“你过傻了吧,岁末腊祭后,当然会安排宴饮。”熊翊不由分说将他拽起来,“赶紧收拾准备,可千万别迟到。还有,你今晚安分一些,要是再惹得陛下不快,那你真算活到头了!”
他不情不愿地应下:“唉,知道了。”
……
咸阳宫正殿。
暮色沉落,灯火亮起,舞姬们随着乐音鱼贯而入,正式拉开了宴会的序幕。
赵无伤与熊翊照常被安排在冷清的筵席最末。前方很快已酒过三巡,文臣武将喝的上头,角力拉弓,挥墨称颂,干什么的都有,而他们就仿佛被遗忘的局外人,无人注意,也无人提及,百无聊赖地观赏歌舞。
“秦舞讲究整齐划一,动作规整有力,虽有气势,但缺少灵魂。”熊翊煞有其事地点评,转头问赵无伤,“你有没有看过我们楚国的长袖折腰舞?”
“没有。”赵无伤头也没抬,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心情郁结,看到秦王的脸就厌烦,连带着难以忍受桌上的油腻荤腥,直觉反胃,整晚只一个劲儿地喝酒。
“没看过就太可惜了!”熊翊的身子微微向他那边倾斜,手中还在比划,语气里更是按捺不住的激动,“美人腰肢婉转,轻盈飘逸,那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赵无伤点点头,朝前扬了扬下巴:“听得我很心动,要不你现在上去跳给我看看。”
熊翊低声骂道:“你这人,想我死就直说!”
赵无伤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端起酒杯仰头尽饮。
宫宴嘛,对他们来说无非走个过场,吃吃喝喝等到散席即可。无人在意,反而是好事,就怕成为焦点,被人拿捏错处,会带来不少麻烦。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