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这个词在我唇齿间无声地滚过,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不知来处的羽毛,茫然地打着旋儿,却始终落不进心底任何一处实处。
在我的记忆,我费力地搜刮、翻找,却找不到任何与家人这个词相关的、确凿无疑的证据碎片。
没有一处可以清晰勾勒出轮廓、被称之为家的具体地方。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像永远散不开的浓雾,笼罩在我关于过去的全部感知之上。
我……是否也曾有过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像陈欢和陈章那样,吵吵闹闹,却又生死相依?
还是说,我根本就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那种被血缘纽带捆绑的温情与牵绊?
这个之前在张姨身边,因她自然而然的亲情流露而短暂浮现过的疑问,此刻在陈欢的讲述后,再次不受控制地、更猛烈地浮上心头,带着比之前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为什么……这场离奇的穿越,要将我过去的所有痕迹,抹除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
干净到仿佛我这个人,真的是凭空出现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房间里的。
然而,矛盾得令人窒息的是,这片关于自我和来处的、近乎绝对的记忆荒原上,却无比固执地、如同纪念碑般屹立着一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阿灿。
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眉眼轮廓,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他唤我名字时那独有的、带着点慵懒却无比清晰的语调,他指尖触碰我皮肤时传递过来的、恒定而令人安心的温度……所有这些细节,都清晰、鲜活、生动得如同昨日才刚刚发生过,烙印在灵魂深处,不曾有半分褪色。
仿佛……我所有的记忆份额,所有的情感存储空间,都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孤注一掷地、毫无保留地,全部用来记住这一个人,这一个名字。
这太不公平了。对那个可能存在的过去的我不公平。
这也太不寻常了。违背了所有关于记忆与情感的常理。
“我说了这么多我家的事,你呢,小梨?”
陈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出神。
“我?”
我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陈欢那双写满了直白、坦率、毫无掩饰的关切的眼眸里。
“对啊,当初你不是说你是跟朋友走散了吗?”
那目光太过干净,太过真诚,像一面毫无瑕疵的镜子,瞬间将我心底所有的慌乱、心虚、以及深藏的不知所措,照得无所遁形。
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在那个废弃老房子里,为了能活下去、能被这支看起来靠谱的队伍接纳,而随口编造出的“跟朋友走散了”的借口,竟然被他……被他如此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一股混合着浓烈愧疚、深深的无助、以及被这份单纯关怀刺痛的复杂潮水,猛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几乎让我窒息,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我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再多看一秒,那些强行压制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蛛丝:
“对不起,陈欢……我……我当初骗了你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沙砾,刮擦着疼痛的喉咙。
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亲手剥开一层层用谎言和小心构筑起来的、脆弱不堪的伪装,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实:
“我根本没有跟什么朋友走散。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间房子里都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只有后脑勺疼得快要裂开,其他的脑子里全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心底那个关于穿越的、最核心、也最荒诞的真相,在唇边滚了又滚,带着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最终,还是被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不能说。这个秘密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怕不会被理解,只会被当作惊吓过度后的胡言乱语,或者……更糟,被当作某种潜在的精神隐患或更大的谎言。
“我怕,我怕你们觉得我来历不明,是个累赘,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混进来的危险分子,不肯收留我,我,我才,才编了那个走散的谎话。”
话音落下,帐篷前的空地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营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更远处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
我不敢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沉重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我等待着陈欢的回应。
是惊讶?是愤怒?是失望?
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从加入这支队伍以来,那份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勉强维持的平静与同伴假象,终于被我亲手、彻底地打破了。
毕竟,当初是我用谎言才得以混入小队。他如果生气,如果感到被背叛,都是应该的,是我咎由自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预想中的怒斥或质问并没有到来。
陈欢的声音响起了,平静得甚至带着一丝……庆幸?
他伸过手,轻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兄长式的、不容置疑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