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那个画面——穿着略显宽大、可能还不太合身的崭新作训服,板寸头,眉眼间或许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会因为训练动作不标准而被班长毫不留情地训斥,站得笔直却暗自咬牙的、青涩的江泊之。
这形象实在无法和如今这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永远一副沉稳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江泊之重叠起来。强烈的反差让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后来呢?” 我追问道,想听更多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
“后来?” 陈欢嘴角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带着暖意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淡去了。
他俯身,从脚下的泥土里随手捡起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在掌心无意识地、反复地攥紧、摩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末世来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仨……运气‘好’,或者说,实力被看上了,被遴选进了那个传说中的、号称人类最后堡垒的——最高安全区。”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讽刺与苦涩:
“本以为找到了最坚固的庇护所,能在里面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说不定还能凭着本事,把更多像我们一样挣扎求生的人带进去……结果进去才发现,那地方,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异能者单独登记在册,详细记录每个人的能力种类、强度、使用特点……像给仓库里的货物贴上分类标签,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陈欢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这还不算完,每隔一段时间,还必须去指定的部门‘汇报’能力进展,美其名曰资源优化配置,实则是赤裸裸的圈养和监视!你的能力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有没有开发出新用法,全都在他们的记录和掌控之中。”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极其恶心的东西:
“物资分配更是恶心到让人反胃。高层那些人,住在最安全的中心区,顿顿罐头、压缩干粮都算差的,新鲜水果、大鱼大肉!而我们这些在最外围、最前线拼杀、用命去清剿丧尸、搜集物资的人,却连最基本的口粮——压缩饼干,都要严格定额分配,多吃一口都要打报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郑和他……有一次去后勤处领补给,亲眼见过那里的人,把几箱明明还有好几个月才过期的面包、饼干,直接扔进了专门的销毁处!问为什么不把这些销毁的食物分给其他人,对方眼皮都不抬,说那些人可以吃其他更好的食物。哈!外面多少人连树皮草根都啃不上!这TM不就是……”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接道:“……何不食肉糜的末世翻版?”
“对!就是那句话!” 陈欢狠狠点头,眼中满是冰冷的失望与愤怒:“任何对现状的不满和质疑,哪怕只是私下里抱怨两句,都会被定义为不稳定因素,轻则警告,重则调离关键岗位,甚至……神秘失踪。”
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他们甚至开始动用精神系的异能者,通过某种我们当时还不清楚的渠道,给安全区内的大部分普通民众,编织美好的幻梦。告诉他们,外面已经是地狱,只有这里才是天堂;告诉他们,只要无条件相信管理层、服从一切安排,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直到灾难结束。”
“直到有一天……”
陈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与决绝交织的情绪:
“江哥找到我和郑和,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在一个废弃的管道间里。他说,他查到了更多东西,这里不是人类的出路,而是一个更大、更精致、吃人不见血的牢笼。再待下去,我们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消耗殆尽,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把手里那块被攥得温热的石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扔了出去!
石子划破沉沉的夜色,带着一股破空之声,消失在远处茂密的草丛里,仿佛砸碎了那段不堪回首、充满欺骗与禁锢的记忆。
“然后,我们就趁着一次大规模尸潮冲击外围防线、内部有些混乱的夜晚,带着少数察觉到不对劲、愿意相信我们的兄弟,逃了出来。”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污浊与沉重,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东躲西藏,跟安全区的追捕队周旋,也跟更凶险的野外环境、丧尸群搏命,找了不知道多久,碰了多少次壁,损失了多少同伴……才终于,找到了这里,这片相对偏僻、易守难攻的地方,一点点清理,一点点建设,才勉强扎下根,有了现在这个营地的雏形。”
他望着营地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能再和他们,江哥,郑和,还有后来陆续加入的、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姐妹们并肩作战,真的……太不容易了。”
“现在回头想想,” 他最后的声音轻了下来,几乎要融进徐徐吹来的夜风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清醒的寒意:“幸好……当时听了江哥的,毫不犹豫地跑了。不然,我们这几个的下场,恐怕……比阿凯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我知道他最后指的是谁。
那个拥有敏锐异能、被总研究院以合作名义骗走、最终沦为实验台上冰冷编号“7号”的队友。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我心念一动,悄悄把话题引开,试图驱散这份悲伤:
“那……江静之和李言呢?他们也是和你们一样,从部队里出来的吗?”
“静姐不是。” 陈欢果然被这个话题带偏了思绪,眼神从沉重的回忆中渐渐回暖:“她以前……是在国外留学的,学的好像是生物化学之类的,是正经的高材生,聪明得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或者特别温暖的事,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这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