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澈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后来,她索性不想了,闭目养神。
太后是母亲的母亲,也许和母亲长得很像,能见到老去的母亲,她很愿意。
永寿宫的窗子关得严实,泓澈跟着女使走进去,周身被奇异的暖香瞬间包裹,略微有些闷热。
太后靠在正厅的座榻上,见泓澈来了,赶紧站起身在身侧女使的搀扶下走了过去。
泓澈看着缓缓而来的太后愣了神,母亲如果老了,八成会长这样吧。她贪婪地看着,想要把这张脸精细地雕刻在记忆里,供她日后慢慢想念。
“丫头,你受苦了,”太后满脸心疼地走过来,“呀,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夏天的凉水总是不太凉,凌霄只拿了两个热鸡蛋敷在泓澈的眼睛上,可惜时间太短,收效甚微。
泓澈眨眨眼,醒过神来,“参见太后。”
“去取些冰来,”太后双手扶起施礼的泓澈后,转头向身边的女使道。
“多谢太后。”
“好,好孩子,过来坐。”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泓澈的手,向座榻走过去。
泓澈听话地跟过去在太后旁边坐下,只觉自己的手被攥得更紧了。
“像,和你母亲长得像。”太后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得出了结论。
“太后,那我母亲长得像你吗?”泓澈睁大眼睛问道。
太后一笑,“像。但她舞刀弄剑的,所以常常把头发全部束起,说她像她哥哥的多些。”
泓澈心里嘀咕着,真的么,可是我们两个怎么不像?
自然,她没说出口,只是礼貌又疏离地回以微笑。
“这点,你和她也像。”太后扫了一眼泓澈的衣着,笑着道。
泓澈下意识缩了缩长着茧子的手,“太后,早上匆忙,臣女只顾着用鸡蛋敷眼睛,没来得及梳妆。”
其实,若不是因着这事,泓澈也捯饬不了多久,涂着胭脂像戴着面具,这层束缚令她觉得不适,所以能省则省。
正巧,宫人送了两块冰过来,用丝帕包得齐整,泓澈得以抽出双手,将冰块接过来,“我自己敷着便可。”
“若说消肿,还是冰块有用些。”太后温和地看着她,说着说着,目光随之飘到了远处,“你母亲病逝那阵子,冬天刚过,冰块倒是不难寻,可是屋子里烧炭火,冰块也化得快,一天下来,不知要换多少次。”
泓澈静静听着,适时地点头,她总觉得面前的外祖母亲切,却不亲近。也许因她看了李云潇的手札,先入为主了。
“哀家这一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年轻那会儿,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福气,两个孩子处处争气,煊儿文韬武略,十三岁就被先皇立为太子,潇儿十四岁时,也跟着她哥哥四处征战。先前还有些风言风语,然而她实在出色,慢慢地,也就无人再议了。”
“哀家把严家的姑娘许配给煊儿,两人相敬如宾。后来,英儿也有了身孕,不必多费心,可潇儿倔强,哀家前前后后为她挑了数个好儿郎,她都看不过眼。哀家只得和先皇商量了,若她不嫁人,便不许她再到沙场去。可永乐宫关不住她,她还是跟着煊儿去了南梁。”
说到此处,太后潸然泪下,“每次回想那一天,都如同噩梦一般。先皇夜半崩逝,天还没亮就传来消息,煊儿也死在了南梁。”
泓澈看着流泪的太后手足无措,旁边的女使们适才已然识趣地退出了殿外,这里没有旁人,她身上也未带手帕,眼睛略略瞟了一圈,最后,她只得以自己的衣袖为太后拭泪。
太后却一把抓住了泓澈的伸来的手,“丫头,哀家那阵子卧病半年,没有多关心关心潇儿,倘若哀家知道她有孕在身,绝不会放她离开盛京,也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青州生产……”
也许自己的眼泪昨夜已经流光了,泓澈看着太后在自己面前涕泗横流的样子,并未被连带着感伤。她只是盯着太后的眼睛,好奇问道:“太后不知道母亲怀孕,就不挽留她了?可您刚刚不是说,母亲不成婚,就不许母亲去战场么。”
太后一怔,泪水好似也跟着凝固在了脸上,轻叹一口气后,她从身侧的椅塌旁拾起一条帕子,轻轻擦了擦脸颊,“那时自顾不暇,又想着去青州不过收拾残局,无甚危险,便疏忽了。”
泓澈心道,何至于自顾不暇,李恒煜的亲生母亲早已亡故,他上位后,便尊她为唯一的皇太后,她的荣耀更盛,宫里乃至天下,谁人敢不敬她?
但她彼时的哀痛欲绝也是真的,不过全部是为了她死去的儿子,不肯匀出半分关怀给她活着的女儿。
然而太后终究是长辈,且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地诉说着悔意,因此这些话,泓澈也只是咽在心底。
太后把眼泪悉数拭去,将手帕放在一边,整理好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和蔼模样,“这下好了,你现在在哀家身边,哀家会护着你的。自从小铠去戍守边关,哀家便没了指望,听说潇儿有骨肉在世,你不知道哀家有多高兴。”
泓澈鲜少与长辈打交道,更别提如此热络地与大齐最尊贵的长辈促膝相对,且她心里还对这位长辈有些成见,是以除开微笑着点头,泓澈再想不出其他的应对。
太后又凑近了些,见她微低着脸敷着眼睛,便一手抚着她的头发道:“你刚回盛京时,哀家称病不见,丫头,你没责怪哀家罢。”
泓澈透过冰块间的缝隙对上太后试探的眼神,遂将双手放了下来,回道:“臣女不敢,太后自有考量,今日能得太后垂怜,已是臣女的福气。”
“丫头,在哀家面前,不必拘礼。”太后将她的手重新覆上眼框,“你这话客气,不过哀家自己心里明白,即便你有怨言也是应当。小铠在永寿宫长到十三岁,便被送出京去。丫头,你不知,小铠身份尴尬,可哀家这太后做得,又何尝轻松。皇帝对哀家,素来颇为防备,若你甫一回京,哀家就扑上前去,那和亲一事,当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太后此言有理,泓澈有些惭愧,“臣女明白了,太后之恩,臣女绝不敢忘。”
太后伸手,慈爱地抚摸着泓澈的脸蛋,“丫头,实不相瞒,哀家身子愈发虚弱了,永寿宫日日煎药,只得熏些奇香掩盖,闻得哀家头疼。其实太医和哀家心里都清楚,一碗碗的汤药下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这口气能续多久,全凭造化。”
泓澈不常承受这般温柔的接触,身子有些僵直,刚欲在脑子里搜刮些吉祥话,就听得太后接着说道:“在哀家闭眼前,有件事须得办了才能安心。”
泓澈不知怎得,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随即抬高了眼神,太后的嘴唇一张一合,佐证了她的猜测。
“哀家这些日子为你相看了几个年轻人,其中工部尚书沈黎家的嫡子沈不渝,仪表堂堂,品行端正,且沈家在朝堂上根基稳固,哀家觉得,他与你甚是相配。丫头,你在广文院见过沈不渝了罢,印象如何?你若愿意,哀家即刻为你们赐婚。”
冰块的寒意穿过手掌,泓澈觉得手心湿润润的,她又一次把手放了下来,回身将冰块搁置在侧台上,“多谢太后美意,不过臣女已心有所属,也无意在京城安家。”
“心有所属?哪家的儿子?”太后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忽视了泓澈的后半句话。
泓澈勉强笑笑,“不是哪家的儿子,他叫陆安,原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现已被圣上封为协律郎。”
“陆安?”太后想了想,“哀家听说,昨日一个姓陆的女子在朝堂上为你脱了困,你是为了报答她吗?”
“不是的,太后,臣女真心喜欢陆安。”泓澈如实道。
太后明亮的眼睛一寸寸黯淡下去,“丫头,哀家宠爱你,皇帝也纵着你,可你不得如此放肆。你若嫁给他,不知要遭到多少耻笑,成何体统。”
“太后,”泓澈这次一字一顿,“过一阵子,我便离开京城,无人知晓,自然无人评判。”
“离开?你要到哪儿去?”太后提高了音量,“你也要步你母亲的后尘吗?”
泓澈心里残存的愧疚瞬间一扫而空,只留下满腹感慨,感慨自己和母亲跨越时间心意相通,都对太后生出了相似的复杂情感。
逐渐生长的自由意志与长辈居高临下的掌控剧烈地碰撞着无法交融,可自己又做不到彻底狠下心去掀翻去对抗。
因为她们血脉相连,她对她有着无法割舍的天然的爱,哪怕自己得到的,是有条件的掺杂质的爱。
泓澈和李云潇深知,太后的爱等级分明,她们只能捡些落在后面的,可即便排在最后,也无可否认这份爱的确切与真实。
所以最终,唯余烦躁和无奈,与其试图厘清这混乱且繁琐的感受,不如不再相见来得干净利落。
“太后,臣女从来都不属于这里。”泓澈站起身,朝太后跪了下去,“臣女愿意舍弃郡主的身份,只求余生无拘无束。”
“自由,你也要自由,”泓澈这句话勾起了太后尘封的回忆,她冷笑着喃喃,而后发疯了般,喊叫道,“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生在皇家,要什么自由!愚蠢!自私!”
“太后息怒,”泓澈慌了神,忙道,“是臣女无福。”
“我不要我的女儿做什么将军,做什么圣女!我也给不了她自由!我就要她活着!我宁愿她痴傻,痛苦,一辈子困在皇宫里,但我要能摸到她!我要她活着!”
泓澈惊愕地看向情绪失控的太后,完全没有料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形。
她无措地跪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唯有一个念头萦绕心间。
这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太后尖锐的嘶吼——她要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