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皎白的月光给院子里的一切都涂上了层薄薄的光影,明明布局错落分毫未改,可泓澈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只觉恍若隔世。
直到现在,泓澈都没有全然接受陆墨尘的离世,哪怕白日里,她曾亲手为她入殓,送她下葬。
陆墨尘在朝堂上自尽,以死明志,皇帝和众臣对她的说辞确乎更信了几分。
然而,除了泓澈一人震惊悲恸,其余人各自心怀鬼胎,无人在意这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曹衍冷眼看着陆墨尘倒下的尸体,眼珠一转,似乎又想到了新的招数;严守渊则别过头去,凶手死去固然解了些他的心头之恨,但他此时的心思全放在了为严继良脱罪上,无暇分出多余的眼神;周致远见状,以冒犯天威为由,试图请皇帝治陆墨尘的罪,泓澈闻言,顾不得哀痛,迅速从情绪中抽身而出,上前为陆墨尘开罪。
李恒煜瞟了眼周致远,不愿再增添事端,便吩咐尹观言把尸体带回大理寺,请仵作验过尸后处置。
泓澈俯身跪了下去,请求皇帝允许陆墨尘入土为安,李恒煜懒得多言,大手一挥留了句“朕准了”后便赶紧下朝离开了。
泓澈跟着尹观言去了大理寺,奇怪的是,她没有流眼泪,哪怕被告知无处停棺,只得一切从简,今日便要草草下葬,她也没有流下一滴泪。
泓澈感觉自己的魂魄脱离了□□,正在暗处旁观着这荒谬的世界。
从前那个也许会向官员们大吼“这是什么规矩”的泓澈,也许会不管不顾在水云居停灵的泓澈,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回不去了,她已失了力气,又泄了心气。
泓澈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她变了。
不,心底一个声音辩解道,你只是累了。
是,泓澈点头,我太累了。
半年前,她在济苍山庄逍遥自在,每日翻过几座山都不嫌累。但今时今日,她跑到九州楼收拾好陆墨尘的遗物,又跟着送灵的队伍扶着灵柩从城内走到郊外,看着他们挖土、下葬、立碑,再孤身一人回来,已觉筋疲力尽。
泓澈从没有这么累过。
“娘……”
泓澈对着空旷寂静的院子,下意识喃喃道。
她没见过李云潇。
准确地说,在她睁眼看见李云潇的时候,她的记忆尚未开闸。
可她竟不知,在自己最孤独脆弱的时候,心底最思念的人是母亲。
晚风习习,万籁俱寂,这个瞬间,泓澈好想回到娘亲的怀里去。
迈开脚步,泓澈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陆墨尘的旧琴。
陆墨尘在洗墨轩穿的绫罗绸缎,泓澈自作主张地没有收进遗物里去,只将她平素穿的几件衣裳和首饰拾掇起来,连同那枚和她交换的香囊,装进了一方小包裹,放在了陆墨尘的身旁。
烧纸钱的时候,泓澈把陆墨尘枕边的几本诗集和没写完的字帖也扔进了火苗中,可她抱着那把琴跪坐一边,迟迟不肯松手。
她要给陆安,留个念想。
火堆散发着热气,烤得泓澈脸颊发烫,橘红色的火舌摇摆地吞噬掉她眼眶里的湿润,迸发出的火星窜起来,随着轻风飘荡几丈远,然后骤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灭了,地上只剩黑色的碎屑。
泓澈醒过神来,四下早已无人,她将琴放下,默然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而后带着那把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泓澈进了门,把琴放在圆桌上,跑到床头的枕头边,翻出了藏在下面的手札。
上面一笔一划,都是李云潇的字迹。
就这样歪靠在榻上,泓澈细细地读着,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着读着,泪珠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原来那么鲜活的人啊,到头来留下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卷手札。
眼前灵动的隐秘的文字,帮着泓澈勾勒出李云潇模糊的侧脸。
她幻想着母亲从幼稚到倔强,从神采奕奕到失望不甘,这是她看见母亲的唯一途径,她借此与母亲真诚的情感短暂相接,她想给每句话都写下疑问或是注解,可她再也得不到回音。
泓澈放声大哭。
都在这儿了,手札、圣女剑、泓澈,这世上还带有李云潇痕迹的,都在这里了。
泓澈一手捏着手札,一手紧握着胸前的箭头,蜷缩着哭倒在床上。
“娘……娘……”泓澈徒劳地张着嘴,除了呜咽,她发不出任何声来。
能喊出声又如何呢,泓澈悲哀地想,李云潇听不到自己的召唤,她此生都无法与母亲对话。
无人承接她的痛苦,无人安抚她的无助。
她把箭头朝心口按去,而皮肉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心已痛到无力感知。
她松开手,闭上了眼。
“娘,你的心,也曾这么痛过吧。”
“你来和我讲讲,好不好。”
待泓澈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
还未来得及缓过神,泓澈便听到有人开门进了来,她连忙把手札收在旁边的枕头下,才发觉一条胳膊被自己枕得酸痛,衣裳也未换。
“郡主,醒了吗。”凌霄蹑手蹑脚地走近,看着泓澈半坐起身的背影,轻声问道。
“醒了,”泓澈转过身子,“这就起来。”
“啊呦,”凌霄惊讶地不由得叫了出来,“郡主,你这眼睛……”
泓澈下了床,坐在梳妆台旁照了照铜镜,果然,她的眼睛肿胀得厉害,怪不得她一醒来便觉自己睁不开眼睛。
“我去给郡主取些冷水来擦擦罢,哦对,还有煮熟的鸡蛋,都试试。”凌霄顾自说着,往门外走去,心想亏得自己昨夜有眼色,见郡主回来后就落了锁,并未叨扰,否则岂不是来惹人嫌。
“无妨,”泓澈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庞,又按了按眼睛,“不见人就是了,过了晌午也便好了。”
“郡主,可是有人要见你呢。”凌霄停了脚步道,“一早儿宫里便来了人,说太后要见你呢。”
“太后?”泓澈疑惑道,而后想起了什么,“哦对,小雪呢?”
凌霄低着头,“小雪说无颜见你,我昨儿送她到周小姐那里了。”
“雁栖书林?”
凌霄回忆着那牌匾上的刻字,“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里清净,她去歇歇也好,”泓澈点点头,“凌霄,那你帮我消消肿罢,再找两张纱布来。”
凌霄走后,泓澈扯开外衣,所幸心口的伤口不算深,但凝固的血液粘连着里衣,撕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兆头,泓澈笑笑,能感受到疼,心就不痛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周身通畅了许多,只是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进京这么久,太后从前避而不见,今日何故突然召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