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政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上个月,突然有两个陌生人通过赤燕岭的关卡到了北部,北部的侍卫们发现他们行踪鬼祟,遂抓起来盘问。谁知,那二人竟然是南梁余孽,自称是暗影卫,潜入北部便是为了面见父王,意图拉拢危害大齐。父王本想将二人捆了,趁着使臣进京一同送来,交由陛下定夺,可又想到仅凭二人怎能顺利过关,他们身后必定还有更多暗影余孽,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父王便假意应允,送他们回了大齐。外臣本想这几日寻出他们告知的藏身之处,在套出他们的图谋之后,再来向陛下请罪。可是,外臣在大齐行动不便,尤其在得知那两人住所的位置后,外臣委实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入宫禀告陛下。”
玄政每说一句,周致远的脸色便阴沉一寸。
未得自己的许可,暗影卫怎会随意透露城中住所,况且那之后,北部只和自己联络,难道他们背着自己私下还有往来?
玄政看着周致远,似笑非笑,“卫国公,外臣听闻,北营巷的小院里面,住的都是因命进城的周家军兵士。兹事体大,不敢隐瞒,多有得罪。”
“世子所言,朕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不过周家军毕竟受卫国公管制,所以还要问问卫国公的意思。”李恒煜接着说道,“前几日九州楼一案,大理寺卿尹观言来禀,曹家公子中的是失传已久的暗影毒。朕已派苦主曹衍去北部世子所言之地走一趟,曹衍对暗影卫了解颇深,他去了,便能彻查,不枉北部忠心一片,也可还卫国公一个清白。”
周致远心中冷笑一声,自大齐一统,他和曹衍便分道扬镳,渐渐于朝野对立,李恒煜此举,摆明了就是想挫其锐气。
幸好,眼下他们二人并非从前一般毫无干系,为了让曹绪德活命,想来曹衍能懂些分寸。
再者,他之前特意嘱咐过,这几日无需二人进城,不必给他们安排采买的活计。隐藏在城外数万大军中,看李恒煜怎么查。
“北营巷驻扎兵士,也非我大齐秘闻,若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老臣无力辩白。”周致远起立俯身,恭敬的顺从下隐藏着他此刻略显得意的神情,“请陛下明鉴。”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便呈着信件走进大殿半跪禀道:“陛下,燕王殿下差信使进京启奏。”
“哦?燕王怎么又传信来了?呈上来。”李恒煜坐直了身子,庆公公忙碎步上前取了回去。
周致远心道,两封信?
对了,魏王和严守渊连着送信去赤燕岭,魏王经周若瑾诱使先写了一封,对应先前的回音,不知燕王是否向皇帝请命攻打北部,李恒煜向来不形于色,他无法分辨。眼下这奏疏,是燕王自己有所察觉了,还是严守渊提醒了什么,周致远猜不出,他曾绞尽脑汁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清楚严守渊在那封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周致远瞥了一眼北部那两位世子,他们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没有局促紧张。他抬起头,李恒煜正展开折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两位世子,说来也怪,燕王殿下才向朕禀过,北部边境操练的将领似乎换了人,请求攻城,这便又改了主意,说自己年轻莽撞,打仗之事绝非儿戏,本该三思,是以收回请命。”李恒煜看完,向玄政和玄敬哈哈一笑道。
玄政飞快思考着如何应对,勉强勾起嘴角,“北部忠心,天地可鉴,燕王殿下守卫赤燕岭,每日亲上城墙瞭望,想来能看懂北部练兵,只为自保,绝无野心。”
李恒煜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玄政突然想起周若瑾的话,定了定心神,笑得自然了些,接续道:“许是因为,燕王殿下刚刚听闻安阳郡主即将启程北部和亲,不愿郡主受苦罢。”
玄政此言一出,不同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这本是周致远对北部的说辞,有“质子”在手,燕王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瞟了眼玄政,只觉他说话太直,并未多想。
然而,这句话恰恰点醒了李恒煜,唤起了他埋藏心底的遥远的恐惧,他对太子兄长和长平公主的恐惧。
李恒煜其实对和亲一事有着隐秘的抵触,可碍于群臣众口一词,他也找不出拒绝的缘由。再者,他也知道周致远对过去讳莫如深,不愿多见泓澈,便默许了此事。
但玄政的话正对他的病根,他的心狂跳不止。
绝对不能,让李恒煊和李云潇的后代离得那么近,给二人联手的机会,那是他多少年无法忘却的噩梦,他的皇位是耗费多少心血夺来的,他不会忘。
所以,绝对不能冒险。
“卫国公以为如何?”李恒煜偏过头,看向周致远问道。
周致远在一旁默默听着,断定是严守渊那封信搞的鬼,可严守渊又如何知道燕王会冲动上书,跟在魏王后面送信过去呢?是魏王说与他的?还是泓澈?泓澈与严继良有过节,紫苏生前还高声呼喊了那几句,严守渊怎会相信泓澈?
疑惑间,得李恒煜陡然一问,周致远急忙盘算着回答:“燕王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戍守边关的旨意,没有辜负陛下对他的教导和期望。燕王能自己悟懂这个道理,也算弥补了搜查不周的罪过。”
李恒煜太了解周致远了,知道他不会忘记提醒自己,不管是暗影卫潜入北部,还是玄政混入使臣队伍,都是李承恺的失职。
“卫国公所言极是。”李恒煜将奏折随手撇在面前的龙案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可燕王在信上说,他自知办事不力,放任北部瞒天过海,惭愧难当,便决心倒查几月,竟发现有来路不明二人混进送粮队伍,进入了北部。将沿路驿站所录册籍严查一遍后,燕王发现此二人每次住店都改名换姓,返回时在城北营地附近消失无踪。遂特令信使日夜兼程上奏此表,请朕治罪。”
太平殿内安静得似结了冰,李恒煜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燕王所奏与北部世子所言不谋而合,那二人在盛京城外失踪,京城北门郊外只有周家军驻守,卫国公,你如何解释?”
周致远连忙起身俯首谢罪,“陛下,微臣确实不知此事,周家军兵士众多,但各个来历清白,绝不会有暗影卫。”
周致远皱起眉头等着李恒煜的宣判,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在城外停留,而是一路回京,且这一路绕行不少,便是李承恺手眼通天,也不会短短几日就查明。
难道严守渊知晓了暗影卫的秘密,还是,周致远微微抬眼,看向龙座上的皇帝。
“报——”一侍卫疾步走进太平殿,“启禀陛下,刑部尚书曹大人求见。”
“哦?这么快,”李恒煜余光扫了眼周致远,没理会他,“快请曹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