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营巷到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但足够曹衍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全神贯注地运转大脑,借着庆公公透露的只言片语,飞快琢磨出个大体的脉络后,打好了回禀皇帝的腹稿。
进太平殿前,曹衍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他们抬在担架上的两人。
白布之下,那二人耷拉着脑袋,全无当年在暗影阁里的威风。
曹衍不知,周致远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也无处计算,他们苟活的这二十年,究竟值不值得。
曹衍收回目光,抬腿迈进了殿内,皇帝本歪坐在正前方的龙椅上,见他进来,神色殷切地正过了身子,又向前探了探,把胳膊肘搁在了膝盖上。
曹衍略微低头,只瞟了一眼周致远半弯着腰的背影,便好似站在他对面,将他讪讪的表情一览无余。
“参见陛下。”没心思为周致远的窘态拍手称快,曹衍疾步行至殿中,站定后正色向李恒煜施礼道。
“快平身,”李恒煜忙挥了下手,“爱卿查得如何?”
“回陛下,曹某是来请罪的。”话音刚落,曹衍便行了跪礼,引得殿内众人尽皆惊诧侧目。没等李恒煜开口问询,曹衍便紧接着铿锵道:“竟有暗影卫隐匿于京城之中,且微臣并无半点察觉,实在罪该万死。”
北部两世子和周致远的心情恰似坐在了跷跷板两端,这边沉下去,那边便提上来。
世子们暗暗舒出一口气来,毕竟选择周若瑾也是他们兵行险着,暗影卫是否藏身北营巷,他们并不知晓。
可周致远此刻,一颗心瞬间悬起在了嗓子眼,却又不敢立即反驳,只得戴上震惊的面具掩盖满脸的忐忑不安,他身子僵直,茫然地看向李恒煜,任凭他人的对话尖锐地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么说,暗影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还混进了军队里,”李恒煜瞥了眼周致远,但他无法从这匆匆一眼中断定他真的知情,于是佯装愤怒地提高声量,“若非北部世子们前来禀告,朕难道要一直被蒙蔽下去,直到那些贼子手执利刃站在殿前吗?”
“陛下息怒,”曹衍知道周致远现下思绪混乱,遂抢在前面认罪道,“是微臣大意了,当年收拾残局时,确有两人的尸体被大火烧伤,面目模糊。微臣见身量大体相当,背部也有刺青,便未放在心上,只道火势凶猛,何曾想竟中了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
李恒煜皱眉道:“这两个人藏在周家军营内,卫国公竟全然不知?”
“陛下。”
周致远听得曹衍所言,知他有帮自己遮掩之意,想是念及了曹绪德的解药,和二人之间划分不清的界限——明知有暗影卫失踪却隐瞒不报的罪责,是曹衍无论多么巧舌如簧都洗不掉的。
是以周致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在曹衍身旁恭敬地跪下道:“周家军内竟有暗影卫混入,臣难辞其咎,但老臣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臣言语苍白,无力辩驳,但请陛下宽限些时日,臣必定严格自查,并请曹大人督办。待水落石出,老臣呈上真相后,再请陛下定罪。”
周致远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兵权,在朝廷上跋扈惯了,刚洗脱些罪名,便又一如往常试图操纵李恒煜的决定,想把方才之事轻轻揭过。
可李恒煜今日并不想由着周致远。
许是因为李承铠的奏折勾起了他许多年前的回忆,让他对手中的权力生出脱离掌控的恐慌而变得吝啬,许是因为他早就看周致远不顺,忍耐了多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并不愿就此罢休。
总之,他根本不在意周致远所说的真相。
积攒了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李恒煜心底喷薄而出,两个北部世子在视线里忽而清晰又突兀,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飞速闪过,李恒煜眨了眨眼,将这平素里会被他丢弃的念头拽了回来。
是了,是时候提醒朝野上下,大齐境内,边关属国,谁才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李恒煜睥睨着座下的二人,任由他们跪着,面无表情道:“曹衍,那两人可带来了?”
曹衍颔首,眉毛不经意地一蹙,皇帝为何突然直呼他姓名了,难道这次不想给周致远留情面了,“回陛下,微臣到北营巷后,正欲一一排查,忽发现有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想溜走。微臣赶紧命侍卫们追赶,可两人在逃命途中服毒自尽。微臣只得将他们的尸体抬回,等候陛下发落。”
“带进来,给两位世子看看。”李恒煜冷冷道。
“不敢玷污了陛下的太平殿,”玄政赶紧说道,“还是外臣去殿外辨认罢。”
李恒煜倒是没理由拒绝,暗影卫在北营巷被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眼下无意帮周致远开脱,自然不在乎玄政和玄敬会不会在殿外串通。
李恒煜点头,“好生带两位世子过去。”
玄政玄敬二人连忙跟着曹衍的手下出了太平殿,得以短暂从尴尬窒息的处境中逃离,移步殿外畅快地喘几口气。
周致远心里的疑惑胜过愤怒,他不懂这两人不老老实实在城外营寨里藏着,跑进京城做什么。当然,他还抱有一丝期待,不停地默默祈祷。
李恒煜坐在高高的皇座上,轻蔑地扫了一眼前面并排跪着的两个老臣,开始若无其事地翻看起奏折来。
他打定主意晾着二人,叫他们忍着从膝盖骨处蔓延开的疼痛和麻木,叫他们永远刻骨铭心地记得,不管他从前登上皇位的路多么艰险多么不堪,如今,他都是稳坐高台的皇帝。
而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宽仁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