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泓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做皇后?”
周若瑾低头,摩挲着手腕,决心畅言,“我自小长在京城里,那些话本中跌宕起伏的故事,很多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姐姐,你觉得离谱的那些情节,可是桩桩件件都真切地发生过。书中的角色皆被禁锢于那一叠书页,是胜是负,合上话本也就看不见了。然而落于实处,何来许多的峰回路转,死了疯了,不过是各自的造化,只在一念之间罢了,残忍得多。姐姐,神鬼无情,人更甚。人情往来,宗族传承,博弈斗法,仔细看看,这世上,其实人是最不牢靠的。我努力地找啊找,就是想寻得什么东西,能让我依靠着好好活下去。”
“那,你找到了吗?做皇后,就有了依靠?”
“皇后不是依靠,”周若瑾对上泓澈的眼睛,目光灼灼,“权力是。”
“难道做了皇后,就会拥有权力吗?”
“不,”周若瑾摇头,“只是我身为女子,卫国公府总不是长久的依靠。而孤身一人多有不便,既然要嫁人,就要嫁与有望成为天下地位最高之人,做这世上权势最滔天的女子。”
“然后呢?”
面前的周若瑾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顾自说着,近乎于偏执,泓澈看着她,无法想象那些她不曾感受过的经历,可她能明白的是,周若瑾满心都是远处那块为自己设立的里程碑,把它当作了自己的毕生所愿,却不肯放眼瞧瞧,那块石碑后面,是无垠的广袤的天地。
周若瑾愣怔了一下,“然后?”
“对,然后呢?做了皇后,一辈子在深宫中争斗吗?”泓澈问道,“像你说的,你坐不到前朝去。权力靠得住,却极易旁落,人人抢夺的好东西,怎会乖乖待在你手里,那些现在属于你的势力,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指向你的利刃。一生困在皇宫,担惊受怕,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周若瑾被这番话说得语塞,她数年来为之耗费心力的梦想,就这样在泓澈的口中变为致命的毒药。
“妹妹,我不是为了给你浇冷水,也不是强迫你改变。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置喙,”许是方才从未想过的直言令周若瑾震惊得有些恍惚,泓澈见她神色迷惘,忙安慰她,“我只是提醒你,做了皇后并不是终点,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承钧,怎么看都不是值得相伴一生的人。”
“我会好好想想的。”周若瑾下意识地点头允诺,缓过神来,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请姐姐,给楚王留条生路。”
周若瑾足够坦白,泓澈思忖片刻,“眼下曹衍和周致远前后夹击,我确实无暇顾及李承钧,且先听你的。”
“姐姐能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周若瑾舒了口气,“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姐姐尽管吩咐。”
“霁影轩是李承钧约我去的,想必严继良也是被周致远安排去的,除了他对周致远说的那句,知道我娘是谁杀死的,我想不出周致远会因为什么别的对他起了杀心,”泓澈还真有些事情要问她,“昨日我问了严守渊,他一口咬定此事和曹衍无关,我觉得奇怪。”
周若瑾忖思片刻,“即便曹衍与严继良并无过节,严守渊也不敢如此肯定。此事倒是好猜,雁栖书林中常听,那便是严继良有些把柄落在曹衍手里,所以曹衍绝无可能杀他。”
“如果这是真相,想必此事也过去了许多年,怕是不好查明。”泓澈思索着道,“不知和昨夜的案子有何牵连。”
“可请大理寺帮忙,”周若瑾想起了尹清,“多条线索总归没坏处,这事便交由我罢。尹观言是个好官,透露给他,他不会视而不见。”
泓澈点点头,继而又沉下心想了想。严继良去卫国公府,八成是在自己拜访过严守渊后。那箭头一事,严继良多少知道些,严守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看来这个长治侯府,自己是去定了。
打定主意再去找一次严守渊,泓澈稍稍安了心,正巧此时,她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大理寺?妹妹若是能说动大理寺,将牙行那些人因紫苏的缘故收押监管,那曹衍,应该就没什么话说了。”
“好主意,姐姐放心交与我便是,定然不负所托。”周若瑾欣然允诺,她适才见泓澈陷入沉思,就没打搅,现下适时问道,“箭头的来历,和长公主死亡的秘密,知道的人本就寥寥,严继良被周致远灭口后,恐怕再难有人记得当年事了。”
泓澈轻吐一口气,“无妨,纵使无人记得,我也会尽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给我娘一个真相,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真相揭开,下面或许是万丈深渊。”
“放心,我有准备。虽然我也没法预测那时的自己会作何反应,但我一直在试着接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深渊下无论多么阴郁可怖,我都不至于太过崩溃。”泓澈笑笑。
“长公主的手记,姐姐读过一遍了吧,可有什么发现?”周若瑾不想气氛太过沉重,扯过了话头,“那几卷当真不少,长公主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写了罢。”
泓澈点头,嘴角扬起幸福的笑,“翻看了一遍,大概从七岁开始,一直到她离开永乐宫。娘笔下的文字活泼随意,我看着常觉沉浸其中,像是看着她长大一般。”
凶手是谁,真相是什么,当然重要,却也称不上是最重要。
李云潇留下的手札,是她们之间仅存的联结,泓澈对李云潇,实在有太多好奇,她想走进她尘封的过往,了解她被湮没的一生,尽自己所能,更靠近她一些。
她看着她每日随心情和年纪变化的字迹,仿佛跟着她在永乐宫练武,被宫规束缚,和太子哥哥高谈阔论,跟着她偷跑去军营走南闯北,和李恒煜去南梁谈判,路过边境的饿殍遍野,看见广陵的苍生涂炭,所以即便再多困难险阻,都无法动摇她心底救南梁百姓于水火的愿望。
李云潇被奉为圣女的一生,有太多值得讴歌赞颂,值得泓澈去体会去记住。
至于死亡,不过是最终章罢了,不能也不该盖过前面所有的耀眼夺目。
她想做母亲的挚友,纵然在她的记忆中,她与母亲素未谋面。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饮茶,不知过了多久,周若瑾撑在桌边的手臂猛然落下,手中的茶杯磕在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惹得泓澈有些错愕。
“哎呀,姐姐,你见过陆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