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素芝命下人将自己的铺盖和起居所需之物都搬到了离曹绪德寝屋最近的书房中,声称儿子一天不醒,她便一天住在他的书房里。
与照料曹绪德有关的所有事宜,徐素芝都要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誓要夙兴夜寐地守在曹绪德床前,直到他痊愈。
于是曹衍便独自一人回了书房,坐在梨花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当年,曹衍答应薛寒江放过李云潇女儿,以此交换了两个条件,一个是她不可此生避世,十八年后凤凰剑须得重现,另一个,是带给他失踪的那两队暗影卫的消息。
曹衍当年并不是暗影阁阁主,论能力和资历,他的哥哥曹生都要更胜一筹,是以曹生就任之时,阁中许多能人异士都只听命于他,对曹生忠心不二。
曹生被李云潇怒杀后,暗影阁悄无声息地少了八人,名册中也找不到半分记载。
暗影阁行事,除了阁主和四个堂主外,多以四人为组,互相之间少有联系,由曹生直接联络。
曹衍作为堂主之一,也没能见过所有人,因而无法得知那些人的下落,他心中总是有些惶惶不安。
与薛寒江达成交易后,他便派人住在了石桥镇上,以便秘密地看守那师徒二人,防止薛寒江带着那女孩逃走,隐姓埋名地藏起来。若真如此,再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再者,若是那两队暗影卫回来复仇,他也好顺藤摸瓜。
没想到十八年来,薛寒江颇为安分,虽终日不见他下山,不过李云潇的女儿却是石桥镇的常客。
曹衍的眼线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跟着镇上的人叫她阿泓,终于在她十八岁之时,他目送阿泓揣着暗影阁的秘密如约赴京。
曹衍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到曹府时,正赶上用早膳,楚王也不知为何前来拜访,伴随着豆浆冒出的腾腾热气,几人你来我往地问候,话锋里全都藏着弦外之音。
曹衍回想起安阳郡主盯着他眼睛说的那句话——“日夜忧思牵挂,皆在此间屋檐之下。”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本以为她说的只是曹绮梦的母亲梁晋惠,没想到,这暗示也有李承钧一份。
梁晋惠在盛利牙行养着暗影卫,曹衍其实早就猜到了。
梁晋惠原不是挑剔的性子,搬到盛京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明媚开朗换成了阴暗寡言,动不动就打骂下人,院子里的女使侍卫隔三岔五就要换两个,但全部来自于同一个牙行。
曹衍知道,梁晋惠心里满是光复南梁的偏执念头,她或许也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便不是她了。
曹衍懂得,也任由梁晋惠在府上任性妄为。
因为,即便她选择了处处胜于自己的哥哥,即便她对自己向来漠不关心,即便她如今性情乖戾,他也从未停止过爱她。
曹生的人听命于他的遗孀,合乎情理,更何况她还是南梁的郡主。
可李承钧呢,为何会有暗影卫听命于他?
不,不是他。
是周致远。
曹衍哼笑一声,笑自己无知还自作聪明,笑自己愚蠢且轻信于人。
原来当年,除了自己,周致远还勾结了别人。
怪不得周致远找自己交涉时,拿到了那张失传的五通散配方后,并无二话,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投名状。
曹衍那时沾沾自喜,以为地府藤的踪迹早已无人知晓,五通散的配方不过是张白纸,却不曾知道,早在那时,周致远便已有了盘算。
五通散是周致远下的,这毋庸置疑,但曹衍也清楚,这不是他本意。
霁影轩中,严继良中毒,屋子里只有安阳郡主一人,接着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女使宣告天下,这是最简单的栽赃陷害,并不难猜。
周致远想让她去北部和亲,而且是不得不去。
然而,安阳郡主迟迟未到,曹绪德又不请自来,面对这个计划外的不速之客,凶手显然手忙脚乱,遂将毒撒向了曹绪德,又错杀了严继良。
不管怎样,曹绪德都算是为安阳郡主挡了一灾。初次在九州楼见面她便拧断了曹绪德的一根胳膊,回宫宴上又被她捎带着中了暗影毒。
这回,已是第三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便是他宽宏大量,前两次也够还了那位郡主告知暗影卫行踪之情。
现下,曹绪德遭受过的苦罪,他要悉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