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梅尔茨抱进在草地上铺好的羊毛大衣里。
瑞希正舒舒服服地躺着,身后却悄无声息得瘆人。他一回头,正对上梅尔茨凝望的眼。梅尔茨对他微笑,脸以下,肌肤上密布的淤伤煞人双目。瑞希问他:
“你不上药?”
梅尔茨摇头。
“也对,”瑞希说,“反正你也没什么感觉。”
瑞希翻了个身,却挨了身底大衣内兜一硌。他伸手一掏,愣住了。
兜里装的是瑞希叮嘱梅尔茨提前服用的,却完好未被拆封的一整瓶止痛药水。
“你——”下意识坐直了身,看向梅尔茨。
却见他侧眸迎上自己的目光,身子斑驳着淤青淤紫,仍白净的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微笑。
“你……哈哈哈……”
夕光照映中,瑞希脸泛红大笑,捧着腹的身子乐颤颤,乐声铃铛似的摇响道:
“咱俩……哈哈哈……咱俩真是‘无药可救’!”
被瑞希抗拒的药,也被梅尔茨抗拒着。两年间未曾见面,却如知己一般,都心照不宣地用清醒逼问苦痛。
瑞希把那瓶药甩泼个了干净,泼向半空的药水被阳光照得如同金子熠熠。为人而生的药,洒进大地,只麻痹了草木。
连空瓶也被瑞希扔了。
瑞希转头却说:
“但你居然敢对我撒谎。”
梅尔茨低下了头:
“对不起……”
“哼,得亏我早有准备。”瑞希从衣兜翻出一张写了字的羊皮纸,和一只羽毛笔。他说:
“刚才那就是你这辈子对我撒的最后一个谎。”
羊皮纸被瑞希捏在手里,透了阳光,两处空缺,分别写着“债权人”和“债务人”,等待填写。
他将羊皮纸递给梅尔茨,说:“挨一顿揍,清算的只是以前,但还有以后——”
写满了“权力”,而不见丝毫“权利”的一纸契约:
"1.债务人不应当对债权人撒谎。
2.债务人应当绝对服从于债权人。
3.债务人不得再同其他任何人建立同本契约相似的法律关系,但债权人可以与其他任何人自由建立法律关系。
4.对于债权人的要求,债务人应当尽全力满足。若实在无法满足,应当向债权人寻求谅解,并表达歉意。
5.以上内容在契约有效期内有效,且该契约内容相比于债务人的一切任何其他义务内容,优先执行。
6.该契约有效期为自签订之日起20年。
债权人:______;债务人:______"
梅尔茨捏着这纸契约,从头读过,条文皆被心应允,除了——视线在第三条的最后四个字上滞凝许久。“法律关系”,岂不是也包括“婚姻关系”?他低头读着,仿佛是先前挨过的打才被迟钝的皮肤感知,而有些弓身蜷缩。
“怎么,不敢签吗?”瑞希在一旁调笑,“我可是还受你的毒血压迫,怕不是要受罪终身,这契约才二十年——”
梅尔茨答的却是:
“瑞希,你理想中的恋人是什么样的?”
“啊?”被问得猝不及防,磕绊道:“呃……听话?听话……听,呃……”终于泄了气,反而埋怨:“你问我这个干嘛?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恋人,”梅尔茨从契约前抬眼,温和地笑,“我已经是你的债务人了。”
“算你识相。”
而当那张羊皮纸再次遮上眼后,梅尔茨敛了温和,也敛了生气一般,提笔在字里行间添上:
“7.债务人永远忠诚于债权人,永不背叛。
8.债务人的财产、身心、尊严,以及生命,皆归债权人所有,任其占有、使用、支配、处分。
9.债务人自愿遵守以上契约内容,且期限为永久。”
瑞希见梅尔茨在薄薄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半天,迟迟不停笔,好奇地凑上前,惊道:
“你会不会签契约呀?哪有你这么签名的?”
羊皮纸上,每一处提及“债务人”的字旁,都被签下“梅尔茨·拉纳”,笔锋凌厉,像被刀刻过一般。
梅尔茨笑,仰面求教。尽管两年来,他在阿卡西签过的契约数不胜数,且大多数时候,是作为权利人或权力人。
瑞希捧着这纸契约,边读边感叹:
“就算是我,也觉得你有点夸张了。”
梅尔茨平声解释:
“瑞希,新添内容源自契者六诫——是每一只魔鬼在签署每一份契约时都该严格遵守的戒律。”
“原来是这样吗。”瑞希若有所思状,在满纸“梅尔茨·拉纳”的夹缝中,签下了唯一的一个“瑞希·拉纳”。
梅尔茨的猴尾攀上瑞希刚停笔的手,轻轻牵拉着它,化为了兽形的魔鬼翘着小鹿身子,尽管仍伤痕累累,邀请道:
“瑞希,要一起去看看风景吗?我载着你……”
而另一人,欣然应允,跨骑上鹿,上了路。同身下兽的伤痕一样赫然可见的,是他不再收敛的恶劣本性。由看似跪着地,实则更纵容的一方的源源不断的喂养,越发欲壑难填。
拥有了“债务人”的他,还能忍受得了世俗标准之下号召平等的“恋人”关系吗?责任、义务……权力、权利……绝对不平等的一纸契约,极致的梅尔茨·拉纳和极致的瑞希·拉纳。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曾经那一场相遇。但总归,算是个奇迹。
小鹿行得稳,鹿上人一把叶扇在手,悠然自得。迎着走风,他们聊着:
“教堂的花窗被改得很丑……新来的牧师是个两面派……领救济食物的人里,有个流浪汉,看着好像皮埃尔。”
梅尔茨说:
“他越狱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再送进去?”
“我打算……肃清蛀虫。”
“哈哈哈哈……弑父吗?”猴尾攀绕上瑞希的小臂,又被他一把拍掉:
“别贴过来,热死了。”
梅尔茨说:
“是的。我打算弑父。”
“古有宙斯弑克洛诺斯,奥丁弑伊米尔,俄狄浦斯弑拉伊俄斯,今有梅尔茨弑皮埃尔……”瑞希笑着说,“梅尔茨同学,你这是要动用私刑,以贯彻你的实体正义吗?”
梅尔茨的嗓音沉静,末尾上扬的语调却暗生蛊惑:
“瑞希,你想和我一起肃清蛀虫吗?”
“你们魔鬼找人杀的理由真高级。”
“皮埃尔在狱期间多次殴打其他犯人,曾因一次针对狱警的严重的故意伤害犯罪,而获得再十年的加刑。多名狱友不堪其扰,要求调换监室……”
瑞希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无论他在哪,都会有人受到不公的伤害。”梅尔茨总结。
瑞希问:
“你确定要直接跳过‘标准答案’——联系警察再把他送进去?”
梅尔茨答:
“那是标准答案,而不是我的答案,无论曾经或现在,都不是。”
又回头看向瑞希,温柔而笃定:
“我相信它也不是你的答案。”
瑞希笑眼眯起,手中扇摇的叶扇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说话间,语调同眼尾一齐恣意地上扬:
“唔——那我得回去好好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