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黎明渐存着昨夜的蓝,明净的曦光映亮远方的天。白日尚未醒。亚当·拉纳睡得正酣时,被人摇醒。
“快醒醒……儿子疯了!”妻子悄声言说焦急。
亚当被妻子领进厨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惊掉下巴。
炉灶前,自家儿子挽起头发,穿了围裙,正举长勺搅着一锅沸腾的燕麦粥。而在一旁的灶台上,餐盘里整齐地摆好了厚切面包和热咖啡。
亚当不悦:
“瑞希,大清早的你搞什么名堂?”
瑞希回头和善地一笑,说:
“爸,妈,本来想做好之后再叫你们起床用餐的。”
关好炉灶后,挂好围裙,盛出新沸的燕麦粥,与餐盘一起呈上餐桌。瑞希迎道:
“请坐吧。”
妻子先入座,尝过那粥后,说:“确实不错。”
亚当迟迟不敢落座。
瑞希一边喝粥,一边平静地说:
“爸,之前真的很对不起您。明明您是着急给我开药,被马车撞断了腿才失业的,我却不仅不好好吃药,还对您出言不逊。”
亚当狐疑:“你小子又吃错什么药了?”
瑞希叹道:
“我只是觉得,不是咱们家的问题,就没必要由咱们家来承担后果。”
又同父母相视过,安抚一般说道:
“爸,妈,你们放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吃完早餐,收拾好了餐盘后,回屋取来书包,背上就走。
“你要去哪?!”亚当在他身后追喊。
“上学——”
“去这么早?”
已经走远了的瑞希回过头,盈盈地笑:
“我去备课——”
亚当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后,急忙回屋喊来妻子,催促道:
“你快去他屋里看看!是不是有吃剩的老鼠药?”
.
瑞希是第一个到校的学生,也是在老师提问时,第一个举手的学生。
侃侃而谈:
“神说,要以伤还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惩罚是对恶行的对等回应,以恶制恶符合自然正义观。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讲……”
课堂进行至中途,一伙学生姗姗来迟,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为首的见了瑞希,怨怒:
“我们去你家等你半天都不见人,原来你真来上学了啊?”
瑞希举手:
“老师,他们都迟到了,按照校规,应该把他们赶出去罚站。”
立刻激起了这伙人的不满,纷纷:
“不是,你——”“你搞什么啊?”“大义灭亲?!”……
有人不管不顾,直接落座。
学生们闻声,皆看向这群人。
有些事,不提,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经提出,便必须落得个或是或非的说法。
讲台上的教师咳声示意安静,教鞭敲黑板“梆梆”,把那几位还站着的,和已经坐下的迟到学生,都赶了出去。一伙人临走前,怨声载道——怨的都是瑞希。
课堂纪律恢复。提问起下一个问题。
瑞希举起手:
“我知道,我来答——”
.
午后,放学时刻。来来往往的中学生间,突兀静立一位身着羊毛大衣的贵态青年,绿眼凝望守候。
等瑞希走出校门时,他眼睛亮起来,纵使被其径直忽视,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沉默,从嬉笑的学生之间,走上熙攘的街头,又向人迹罕至处进发。一人领头,一人跟随,如影随形,至林中,四下无人,皆站定。
瑞希回身直接甩了随行人一巴掌,愠怒:
“现在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恶心。”
魔鬼笑,面皮上泛起动情的绯红。
瑞希斜睨他一眼,嫌弃:
“你真是无可救药。”
夕光中的橡树林,在澄明的蓝白色天幕下,枝枝叶叶切光碎影。风起时,像浮光涌金的绿色海洋。瑞希手握梅尔茨送他的加装了罗盘的金怀表,在这极易迷踪失路的树林里,熟悉得如同回了家。
他走在前头,一路指指这点点那,如数家珍:
“等到了秋天,这的橡子好吃得你愿意和松鼠抢。不过现在出野兔。你逮住一只后先别急,先放了它,跟着它走能找到整个兔子窝……”
对梅尔茨敞开了自己的生活。
梅尔茨也毫无保留:
“约翰先生有疑心病。安卡每个月都去酒馆找人谈心……两年来,一共肃清了163.5只蛀虫……厨师长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的颜色总让我想起你……”
梅尔茨不认识这的路,瑞希走的方向就是路。专一地跟在路后。
“到了,”瑞希合上怀表,站定,指着一棵茂密得寻常的橡树说:
“我当初就该在这一箭扎死你。”
梅尔茨感慨:
“瑞希,你的方向感真的很强。如果我是被你追杀的猎物,恐怕难逃一死……”
“滚,别占我便宜。”
瑞希放下了书包。两人相对而立。
问梅尔茨:
“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嗯。”
瑞希笑:
“放心,我吃过,药效非常好,你一点感觉都不会有的。”
从书包里取出绷带包缠自己的双拳和小臂,边说:
“对不起了,梅尔茨,但你总归是欠我这一回。”
梅尔茨乖顺地站好。
瑞希缠好绷带后,紧了紧拳。正对着这张像等候领教的好学生一般乖模乖样的脸,竟一时下不去手。
梅尔茨笑。
瑞希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给了梅尔茨的小腹一拳。
开了这个口,便再无顾忌。两年来在夜里流的不甘泪、无处发泄的怒火和举刀都不知何处向的恨意,皆化作狠厉的拳脚相加,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打在了可爱却更可恨的魔鬼的身躯上。
避开了脸,除此之外,全军覆没。
最后,瑞希出手在梅尔茨脖颈上掐出手掌大的淤痕。
而后往草地上四肢大张地一躺,爽爽快快地大喊一声:
“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