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茨再睁眼时已在医院。灰白天花板,一人病房,床边每日来来去去很多人。穿警察制服的人,拿着本笔,抛出直白而噎人的问题;穿行政制服的人,身后跟着亚麻裙子的女人,自称是福利院的老师,手很暖。老师又带来一群孩子,三三两两地围在他的床边,向他道好,为他祷安。他们叫他“梅尔茨·皮埃尔”,一个官方新近认证的名字。
但梅尔茨一直挂念着另一个人。
在睁眼的第一刻,他就清楚,自己仍在人间,不是因为人间有圣人,而是因为人间,有挂念他的人。
他清楚没人会挂念他。
他清楚,就算有人挂念他,那这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圣人。
之后,来人的说辞,也一一证实了猜想。
梅尔茨在病房见过瑞希,两次。
一次,瑞希扒着房门,望见梅尔茨床边围着许多大人,而转身离去。梅尔茨只来得及看见他头上缠着许多白,和自己一样。
另一次,梅尔茨床边聚着来自福利院陪护的,嬉笑的少年少女们。瑞希路过他的病房,向里望了一眼。梅尔茨朝他挥手,却撞进他的冷眼。此后,瑞希再也没在门口出现。
梅尔茨的心漫生焦虑……
刚能下床,他就去寻瑞希的病房,带着一束郁金香。到门口时,瑞希的妈妈在给他喂粥,听见动静,欲起身迎,却被瑞希拽了回去。瑞希冲母亲摇摇头,不看梅尔茨。
梅尔茨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把花束放下,离开了。
再去寻他。病房里只有他自己,坐躺在床上,望窗外绿树结的苹果。梅尔茨捧一束风信子,呼唤他。不应,也不瞧。窗外的果树碧绿,阳光下,风吹过,沙沙摇着的树叶闪着白亮的星子。叶间的红苹果也摇着。
梅尔茨陪他望了一会,把风信子放下,离开了。
他跑去爬树,瑞希窗外的那棵果树。因身体仍在愈伤,爬至半高,体力不支,从树上摔下,躺地却同窗里的瑞希相视。护士闻声而来,大惊,催他回房,他不肯。执意要爬树,又靠执意爬上了树,摘下红彤彤的一颗果,整棵树上最大最圆的那颗。他笑了,窗里的瑞希同他相视。
他把红苹果献给瑞希。
瑞希嫌弃:
“脏,我不要。”
“我去洗……”
“是你的手脏。”
梅尔茨愣住:
“……我现在就去洗手。”
瑞希皱眉,眯起眼睛,嘴角也下压:
“你能保证以后每次摸完别人的手,就洗一次手吗?”
面对质问,梅尔茨坚定道:
“从现在开始,我保证。”
他握上瑞希搭在被子上的手,将红苹果塞进他的手心,说:
“但是,可以允许我碰过你的手后,不必洗手吗?”
“谁让你碰我啦?!”瑞希猛地推开梅尔茨,架起一对胳膊。被子上孤零零立着颗红苹果。他的脸微红,像苹果。
“对不起……”梅尔茨低下头。
“谁让你道歉了?”
“我……我应该谢谢你……瑞希,”梅尔茨看向瑞希,眼里真诚得像有一把炯炯的火,“我都听说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
“谁需要你道谢了?!”瑞希猝然打断梅尔茨,扭过头不再看他,但一对耳廓比苹果还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样。
梅尔茨低头沉默。而后说:
“瑞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瑞希没理他。
“以前是,现在是……”
没理他。
“以后也是。”
……不理。
梅尔茨笑:
“因为,我不再需要除你之外的朋友了。”
瑞希的头偏了一下,又偏回去了。
“瑞希,我可以再来看你吗?”
“你给我……滚。”甚至不愿施舍梅尔茨一个正眼。
梅尔茨点头:
“好。”
他走至门口,扶着门,背着身,沉默许久。而后回头,蜥瞳因笑眯起,定睛看着瑞希:
“瑞希,我的命随你取用,因为你救了它。”说这话间,黑色的蛇信子于空气中一闪而过。
瑞希终于撤回头,红着脸抓起被子上的苹果向梅尔茨撇去,恼羞成怒:
“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多嘴?!”
苹果落地,滚至梅尔茨脚前。
梅尔茨微笑,捡起苹果咬了一口,向瑞希挥过再见。
……
隔日,上午,梅尔茨从水间出来,听见走廊另一头瑞希的声音:
“妈,你不用跟过来……”
当即跑回自己病房。那坐着来探护的少年。少年见梅尔茨提着水壶,欲接手,被梅尔茨谢绝:
“壶脏,不必劳烦您的手了。”
又说:
“我有一位朋友马上会来,请问您能否……”
少年了然,起身道别。
前脚刚走,瑞希就出现,空旷的病房里只有梅尔茨一人候着他。他挺满意。第一次来,瞧瞧这,看看那。最后不知怎么的,瞧进床上人的眼睛里。
“之前竟然没发现,你睫毛还挺长。”
梅尔茨望进一汪天蓝的湖泊。
瑞希推开梅尔茨的脸,一把拉起他的胳膊,欲把他拽下床。
“你就成天这么坐着?走,出去玩——”
“等等,你的伤……”
“你怀疑我的手艺?”不悦,生往外拽梅尔茨,“倒是你,伤好得都能爬树了,走吧——”
背上的伤被扯动,像起了一线火似的疼,被梅尔茨轻巧咽下。
梅尔茨说:
“好。”
头还缠着纱布的他俩,躲过了护士医生,又躲过了好事的路人,手拽着手——一开始不是,但瑞希嫌梅尔茨走太慢——从镇路走上林间小道。他们来到小溪边。
溪边聚着三个赤膊游戏的少年,都是镇上的熟面孔。瑞希大喝一声“你们!”跑到他们面前,叉起腰,很威风地说:
“这里今天归我了!”
“是瑞希·拉纳!”
“告诉你们,我现在可是病号,还是条子认证的被害人。欺负我有你们好果子吃!”
“到底是谁欺负谁?!”一个壮胖的少年气势汹汹欲上前,被同伴拉住:
“算了算了,别和他一般计较了。”
“咱们去下游吧,正好也要去……”
一步三人回头地走光了。
瑞希撇下梅尔茨,踩进溪流弯腰抓蝌蚪。梅尔茨的腿上绑了纱布,不便下水,就在岸边站着看。
“你喜欢蝌蚪吗?”
“哎呀,不是,”瑞希头也不抬,“我抓些喂鱼。”
瑞希好像很喜欢这样做:杀蛇喂蚂蚁,抓蝌蚪喂鱼,或是把一条蜈蚣扔进一瓶蟋蟀里,看它们争抢一条命。
人类是动物们的主。
“瑞希——你去哪啦?”——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呼喊声。
“完了!”瑞希急忙踩上岸,“我姑来找我了!”
“姑姑?”
“我一住院她和我叔立马就来了,哎呀来不及解释了,”一把拉上梅尔茨的手,“快跑——”
跑了起来。
离人声越来越远,跑进了树林里,离鸟鸣越来越近,爬到了树上。
“你也快上来!”瑞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