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里传遍流言:
牧师的妻子被魔鬼附身,发了病,被送进精神病院。
牧师的独子受了惊吓,闭门不出。
牧师照常出席礼拜,黑衣沉静如常。
都传进了瑞希的耳朵里。
瑞希偷翻进牧师家后院,从窗爬进客厅。孩子的卧室竟然没设窗。卧室门紧锁。好在瑞希早有准备,轻而易举开了锁。
但无人迎门。房间昏暗,有发闷的潮味。彩虹地毯掀起一半,台灯在地上横躺,一切像定影在三人厮斗的昨日。瑞希找遍柜中和床底,不见梅尔茨。在彩虹地毯站定,思考间,踩到一小块异物。原是张写着“44428”的纸条。笔迹直条条而扭曲,像由没受过教育的孩童写就。
又去主卧,却遇密码锁,空着5位数。——44428。锁开了。主卧地板上敞着一道向下的幽梯。
向下走去。
黑洞洞的长梯,下旋至不知何地。眼睛未见光亮,却先扑鼻而来血的腥气。等再见到那景象,也已不再惊讶——
梅尔茨蜷躺在地板上,五芒星法阵中间,身形佝偻,肌肤被血浸染,像刚出胎的羔羊,头埋进腿间,闭着眼。墙上挂着的半死不活的煤油灯,映出四壁猎具不完整的一角,和沾血的刃的反光。
瑞希见梅尔茨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奔向他,却突然迎头撞上什么。再抬眼,什么也没有。梅尔茨仍凝滞。
“人类!是从来没见过的人类!”身后响起尖锐的声音。
回头见到一只倒挂墙角的,长乌鸦头的蝙蝠,在说话:
“人,你是给我送水的吗?我打开了这的门,但卧室门锁着!”
“我没带水。”
“所以,人,你也是来惩罚他的吗?”
“你是魔鬼?”
“我是!你是人。”
瑞希问:
“你知不知道他也是魔鬼?”
“可以——闻出来——”
瑞希说:
“但你一个魔鬼,在帮着人类折磨同类?”
魔鬼抢着说:
“你——们——不——也——是——咕咕咕嘎嘎嘎!!”它咧开鸟嘴,发出这样奇怪的笑声。
瑞希扫视周围,手边的墙上,趁手处,挂着柄锤。
“魔鬼先生,您能屈尊,让我见见您的样子吗?”
“你——不——配!”
“求您了,是您的宠幸让我高贵。您并不会失去什么,还能多一位忠诚的追随者。”
它转转乌鸦眼睛,张开蝙蝠翅膀飞到瑞希面前,像是要看清他的样子般贴近。它说:
“——”
被瑞希猛地挥锤敲上头骨,翅膀被长钉钉进墙,鸦啼不止。
瑞希冲魔鬼惊恐圆睁的鸟眼做了个鬼脸,说:
“你——活——该。”
这是牧师与魔鬼勾结的活证据。可不能让它跑了。
他随意踩蹭掉五芒星法阵的一角,走进法阵,也走近法阵中央的人。
他设想过和梅尔茨的再会……不,只是预期着那道目光会和往常一样在身后亮起,但哑巴竟像是也成了瞎子,竟敢对自己不闻不问。梅尔茨像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梅尔茨被困在红房子里了。
他最后的发声是:
“谢谢你。”
对自己。
瑞希跪在梅尔茨的身侧,轻抚他的头,为他揩拭脸上的血,但血已经干了,脸也已经干了。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像是不再贪恋外界的空气。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瑞希轻声道,“对一个自由的人呼救?”
没有回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回应。
“我不欠你的,但是我却得为了你做些什么。”
没有回应。
“无论你是否再继续沉默。”
没有回应。
瑞希趴在梅尔茨的耳畔说:
“我会向外界喊出你的声音——”
你不曾诉说的,你渴望诉说的……你的呜咽、啜泣、悲啼、哀嚎……以及,对世界饱含恨意的那一声尖叫。我会在人群中间喊出这一切,用最张扬、最震耳欲聋的方式。
你不必算计人情债,这是我应该做的。
因为这是我对你的呼声的回应。
瑞希最后抚过梅尔茨的头顶,起身走向一壁猎具。魔鬼慌道:“你想干嘛?!!”却见瑞希脱下外衣,裹在手上,提具击伤自己。仿照牧师的手癖,让身体布上痕迹。魔鬼尖笑:
“大傻子——!!”
被瑞希一个劈,翅膀割裂出血迹。再蔫声不语。
瑞希从梅尔茨身上蹭来血迹,新的旧的血混在一起。外衣扔在地上一顿蹂躏,浸透了灰,甩进地下室角落。
临走前,又给魔鬼的鸟脸补了一拳。
……
礼拜日,天阴,雨蒙蒙。
来参加礼拜的人们,在排排长椅中落座,等待牧师登上一楼的布道台。雨幕也没能阻止这些虔诚的人们。
“今天是皮埃尔牧师吗?”
“是的,所以我特地来了……”
人们等待了半小时,讲道台上仍无人,也不见执事出面说明情况。
“怎么回事?今天不做礼拜吗?”
“但我在路上看见皮埃尔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