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人不知何时带着蛊虫潜伏进镇子,如今正里外接应,发起进攻,显然蓄谋已久。
他第一时间想到蛊王,想到擒贼先擒王。但他自知卜算能力有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蛊王的位置,没必要顾此失彼,连累百姓。
他从夷人手中救下大禛百姓,告诫他们远离蛊虫,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来到阿玉的屋子,一开门,和匕首撞了个满怀。
“是我。”他长剑一挥,挡下匕首的攻击。
“夏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游隼道,“鄢白呢?”
“我们在山上遇到了虫潮,她在保护上山的百姓。你们呢?没事吧?”
游隼摇头:“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现在虫潮朝着镇子的方向来了,我需要和别的术士一起设阵,你们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在屋子周围留下法阵,向着萧殊的府邸赶去。
还没到目的地,夏长载突然停下脚步,望向空中。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夏长载作为术士敏锐地发现有一股灵力将镇子笼罩,从灵力流动来看,似乎是大型法阵。
萧殊带来的术士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根本不可能撑得起如此体量的大型法阵。夏长载心中疑惑,顺着灵力找到法阵中心,是一处荒庙。
眼下,本该竖着神像的莲花座上坐着具肉体凡胎,或许是僭越的惩罚,或许是献祭的代价,萧殊脸上血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红得快要滴血的莲花座。
四处不见术士的踪影,想来应当是在别的阵眼处。
而萧殊坐着的莲花座,正是法阵的关键之处。
荒庙处处散发着破败的气息,蛛网如吊绳般悬挂在萧殊头顶,鲜红的蜡烛怆然泪下,似乎是在为眼前这个舍身饲虎的凡人泣涕。
夏长载心中升起敬意。
雨停了。
他意识到鄢白做了什么,不浪费大好机会,推出荒庙,在各处点燃阳火。恰是此时,虫潮抵达,碍于法阵暂时无法进入镇子。那些没有神智的东西不懂知难而退,一层叠一层,企图用自己的身躯腐蚀法阵。
或许等不到它们腐蚀,萧殊的血就会流尽,失去媒介的法阵就此失效,蛊虫将会肆虐整个城镇,进而深入大禛国土。
但是没有或许。
阳火如斜阳般照亮夜空,坠入虫潮之中。
夏长载不像鄢白那般有着先天优势,擅长造化相生之术。他所用的阳火皆是自己精气所化,每用一丝都会耗费极大的精气,好在阳火遇阴蔓延,他只需要点燃一个引子。
抬望眼,镇子周围的山丘逐渐被点燃。
覆盖满山的烟火,照亮一个王朝的国泰民安。
三日后。
游隼站在半山的山神祠内,仰望山神像。人们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想象将其塑造为慈祥的老人,选择性地遗忘了每年献上的生祀。
又或者,为了镇子的风调雨顺,那点牺牲微不足道。
就连死里逃生的阿玉本人都认为被献给山神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听说我是你前世的恋人,也听说了你的故事,”游隼顿了顿,将一支山桃放在祭坛上,“我天资驽钝,没办法对你的所作所为做出评价,食人是真,庇护百姓也是真,唯独一点,我是确定的。”
“今朝不论前尘,我并不爱你。”
说罢,游隼向着神像鞠躬,转身离开。
他走后,一只手拾起花枝,花瓣迅速枯萎,只留下蜷缩的花蕊和褪色的花瓣,不复韶光。
“我以为你会将他强行留下,大仇得报,剩下的不就是再续前缘吗?”鄢白从藏身处走出,道。
山鬼摇头,目光停留在花枝上:“不,他说得对,他不是前世同我许下海誓山盟的人。”
“那你以后作何打算?”
“蛊神既除,镇子又有护国大阵,此地已不再需要我,”她随手将花枝簪于发间,转身回望祠堂外的茫茫人世,“我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是时候……”
山鬼突然停下,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双脚。
“你怎么了!”鄢白蓦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绿色的藤蔓自幽冥深处生长,顺着山鬼的身体攀升,所过之处,一一变得透明。
从山鬼的表情看,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鄢白的法术不断落在藤蔓上,却没有阻止山鬼的消失。
最可怕的是,她查不到藤蔓的源头。
她试图扯下抹额,谁知还没发力,手腕突然被钳住,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抹额,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诶呀,这么心软又弱小的大人真是难得一见,”来自幽冥的气息扑在耳垂,分明是轻佻的话语,却冰寒得仿佛能将魂魄冻住,“乖,别看了,她只是在履行契约。妖族失去执念,就只会成为饵食——您的饵食。”
“咳咳,”谢三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诶我不是将您这段记忆删了吗?”
了了看他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偏偏谢三能从中看出“你当我是傻子”的意思。他挠挠头,解释道:“我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嘛,‘失去执念的妖族会成为您的饵食’这个契约是您定下的,当这个场景发生在您面前……”
“那不是我。”了了再次强调。
“行行,不是你不是你,”谢三敷衍道,“所以外面那个疯子您打算怎么处置。诶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也不是这脾气啊,况且我记得当时您回来的时间提前了,神魂受了重伤,养了好久才恢复……”
了了刻意忽视了他后面的问题:“他没死,也不是妖族,我们都没办法处置他,况且内阁有时间乱流,他进……不……来……”
房门蓦地被推开,故人站在门外,一身风尘,满袖朗月。
月是梅上月,雪是蕉中雪。
衣是玄罗衣,人是未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