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柳,我已和家里说好,过几日准备妥当就向你双亲提亲。”少年情真意切,许下白头之约。
“族长怎么可以答应夷人的无理要求?不行,你不可以嫁过去,我去和族长说,加聘礼也好,让我去和夷人打仗也好,我绝不会让你嫁过去受辱!”深情才会愤怒。
“碧柳,我们私奔吧。”
黔岭的莽山草劲风急,永远也不知道风为何而来,只有树叶的起伏堪堪将其形状描绘。可那是黔岭最无拘无束的存在,因无形而不为人所观,因无声而不为人所闻,因无相而不为人所束缚。
不为世俗所束缚。
爱憎由心,行由爱憎。
她看着少年的发丝被风吹起,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和决绝,露出这辈子最艰难的笑容:“对不起。”
夷人的首领是修为深厚的蛊师,野心勃勃,想要以黔岭为缺口,攻入大禛。官府派来的术士拿他无可奈何,只能通过求和暂且稳住他,好借机寻求办法。
除了金银土地,他还要族长的女儿——也就是她。
一个没有花容月貌的普通姑娘当然不会让对方神魂颠倒,如此要求不过是侮辱挑衅。可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嫁过去,夷人首领就会以此为借口,推翻盟约,驱使蛊虫踏破她的家乡。
她很害怕,也不愿同心爱的少年分别。
可她别无他法。
……
觥筹交错,金玉相叩。
“盟约?不过是一纸废书罢了。大禛地大物博,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收入囊中。夫人,你看就从你村子开始如何?”
衔悲茹恨,栗栗危惧。
“让你的亲人们称为我蛊虫的养料,撕碎大禛护国结界的一道口子,从此通行无阻,天下人听闻我名讳,如听闻恶鬼来访。”
带着浓郁酒味的气息吐在耳畔,粗糙宽大的手掌不安分地游走着,激起那些耻辱的回忆。这些年她生活在水生火热中,除却难以启齿的辱没,还有被当作炼蛊药人的痛不欲生。
她也想过自尽,可对方说如果她敢,就会拿她的家人下手。
在无数个煎熬的日夜,她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父母、亲人,回忆起过去简单却快乐的日子,还有同少年看过的朗月朝霞,以及追逐过的山风。
“那些垃圾术士想找办法破解我的蛊毒,以为我不知道,哼,就算他们找到了也没用,如今我的神蛊即将炼成,届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可解,大禛,不过囊中之物。”
“这还多亏了你啊,夫人,若非你来当我的药人,这神蛊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炼成。你以为我要你真的只是为了折辱他们吗?不,你生辰特殊,与我契合,交合后用来炼神蛊最适合不过。我假意同意求和,不过是想等神蛊大成,万无一失……”
酒后吐真言,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的委曲求全竟是对方眼里的笑话,一时如五雷轰顶,泪水猝然落下。
光影重重中,他的面目格外狰狞可怖。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就着对方怀里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心脏。
此前她是逆来顺受的玩物,连高声求饶都不曾有过。对方因而从不设防,没曾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一咬,随意又致命。
而后,便是与风竞速般的逃亡,失足坠崖的惊恐与不甘。
更多的,是感受到风托起身体时的畅快与肆意。
如果有来生——她仰望头顶那轮明月,与在家乡屋顶同恋人仰望时的明月并无不同——要做一只苍鹰,飞回故乡。
轻盈的风无法托起浊杂的□□,却能吹动自由的魂魄。
她顺着风的指引,来到一座寺庙,从行将就木的僧人那里取来一盏灯,穿过挥不散的浓雾,走进藤蔓横生、弱水遍地的遍界春花阁,见到了阴差。
“啊,抱歉,我家大人出去玩了,”阴差脸上的笑容格外敷衍,“不过她离开前说过,所有来到遍界春花阁的魂魄,都投为妖身,不然,她在外面可就玩得不够尽兴了。”
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记得再睁眼,自己已在长空,失重之感与那日并无不同,只是这次,她有能够托起身躯的翅膀和操控清风的灵力。
她变成了妖。
她迫不及待地扇动翅膀回到镇子,发现镇子安然无恙。只可惜物是人非,她心心念念的亲人和少年都已经变成黄土中的白骨,等待枯朽那日,与山林同青。
为缅怀过去,她日日在故乡天空翱翔,却不想见到了与蛊虫融为一体的夷人首领的残魂。
爱可以忘却,但恨不能。
他们第一次交手以她重伤告终。
她匆匆逃走,吃掉砍柴的樵夫和迷路的孩童以恢复伤势,自此山中有妖的消息流传开来,人们为她建立祠堂,点燃香火,献上生祀。她的伤迅速好转,在人们的祭拜下,修为大涨。她享受被供奉的滋味和力量充沛的快乐,暗示他们继续祭祀,与之相对的,保佑他们不受蛊虫侵扰,风调雨顺。
她渐渐忘却了那个为了家人和镇子牺牲的碧柳,成了庇护一方土地以换取修为的山鬼,怀着无法忘却的恨意,与蛊神纠缠百年,至死方休。
如今,她操控着鄢白的身体,握着恶灵心口处的匕首,狠狠拧进其中。
一如百年前那般,将残留于世的恐惧和执念尽数了断。
凄厉的嚎哭响彻山野,瞬间被阳火吞噬。百年的拉锯纠缠和数不尽的蛊虫一道被焚烧得干干净净,残留的灰烬如雪花一般,被风裹挟着吹散。
巨鹰脱离肉身,借助风力盘旋上升,俯瞰纠葛的终末与山林的新生。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鄢白闭上眼,让这场初春的雪落在眼睫,“皆是尘埃。”
千古兴亡,百年沧桑,十载恩怨。
都抵不过一把火,化成一捧灰。
不久前,镇上。
夏长载一路御风,速度比蛊虫快了不少,进镇前他潦草设了个结界,勉强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想到一进镇子,他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和蛊虫独有的腐臭味。镇子一改往日的平静,处处传来杀伐声。
他心中一惊,立刻改变计划,打算去找游隼和阿玉。
一路走来,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