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山,遍界春花阁。
亡灵很难看见门前的匾额,寅山的大雾将遍界春花阁的时空割裂,一个是属于大禛的残垣断壁,一个是属于混沌时空的藏书阁。
没有亡灵的时候,了了总是待在藏书阁。
刚刚遇见了来自大禛的客人,她便在藏书阁里找到了那位写的书。藏书阁一共有十八层,每一层的书架都有三个她那么高,即便搭了梯子,很多书她也很难拿到。
“大人,怎么不叫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了了回头,对上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
烟杆一下子糊到对方脸上。
“大人啊,您可是地藏菩萨的宏愿化身,他老人家都去地狱普渡众生了,您不能怕鬼啊!就算怕鬼,也别怕我啊,我都跟了您多久了!”
“谢三,我拿得到。”了了一把从阴差手里夺过书,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
谢三忙跟上。
“您想知道大禛的消息,自己用水月镜花看看不就得了嘛!”
了了没搭理他,在案前坐下,挑亮灯笼里的火光,翻开手里的书。
“《观纵医书》横贯千年,集古往今来疑难杂症病例及治疗方法……”再往下,每一个案例都极为经典,用药下针也记载详细,还有不同的治疗方案的效果对比。
这是本流传后世的不朽医书。
作者一栏写着“莫怜安”三个大字。
了了的指尖顿了顿,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将书仍在身后。
以文字为中心,水纹漫开,遍界春花阁再度变成藤蔓遍布的残垣断壁。
一盏灯笼渐渐靠近。
了了借灯笼的火点燃烟,对着雾中的红衣少女道:“履约之时已到。”
许如馥没料到北方的冬天会这么冷。
从京城北上,途径沧州、朔风、甘裕,离大禛的边界戈陟尚有一天半的路程,许如馥就已经将所有的衣物翻出来裹在身上,手炉片刻不离。
真不知道塞北匈奴是怎么过冬的。
昔日太祖打下江山,定首都,稳朝纲,率领兵马翻过寅山,击退匈奴,将大禛地边界定于寅山脚下,取名戈陟,有屯兵之地的含义,又有“戈止”之意。
许家先辈世世代代都是武将,曾救太祖于危难之际,后一同讨伐前朝、击退匈奴。许如馥的爷爷是当今圣上的伴读,也曾随圣上下黔岭、上漠北,平边境之乱。
许氏一族,可谓军功显赫,但因大禛重文轻武,后期家国平安,许家也交出一部分兵权,渐渐收敛起来。
许如馥是嫡长子,自幼随爷爷学习武艺和兵法,及冠后反倒被他爹送去书院,让他日后走上仕途,当个文官。
那时他被爷爷宠得无法无天,一心想要保家卫国,上战场杀敌。得知爹的决定后闹着去找爷爷,爷爷气不过,让他待在房间,自己和爹吵了一架。
“如今大禛安居乐业,比起舞刀弄枪,如馥更应该考取功名,这样才能为圣上所用,为许家所用。”
“南夷骚扰不断,北匈奴虎视眈眈,可举目上下大禛无一人可挡外敌,我许家跟随太祖征战沙场,更应当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许如馥对偷听来的争吵一知半解,只知道无论是爷爷还是爹,都在为许家、为大禛考虑。
他趴在窗下,被娘亲逮了个正着,索性随娘亲去花园赏花,捕捉院子里纷飞的蝴蝶。
“馥儿是想从军呢,还是想做文官呢?”当他将笼子里的蝴蝶送给娘亲时,他听见娘亲问道。
“我不知道,”在娘亲面前他从不撒谎,“爷爷和爹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不明白,什么是为了大禛?”
“一个人、一朵花、一只蝴蝶、一粒沙子,都是大禛,”娘亲握着他的手打开装着蝴蝶的笼子,“但你要守护的,并不是大禛。”
许如馥懵懵懂懂,不太理解娘亲的话。
爷爷和爹的争吵以他去学堂读圣贤书落幕。老人家勉强接了“嫡长子入仕,庶出从军”的说法,谁知往后七年许家子嗣运衰微,竟无一个孩子出生。
所以当戈陟的守城将军兼寅山三郡的知州战死,朝堂上空无一人可堪重任的时候,天子问许如馥的爷爷:“朕许爱卿家有一小辈?”
“回圣上,孙儿年岁尚幼……”
“许家世代英勇,想来令孙也是年少有为,送去戈陟保家卫国,不辱你许家荣耀。”
就这样,许如馥被人从科举的考场抬出来,送上了去往戈陟的马车。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当官也好从军也罢,反正都是别人给安排的路,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