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他们身后,一双眼睛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
翌日,莫长安便被九皇子传召。
大禛姓宇文,是北方外族迁来的,经过三百年同化已和汉人差不了多少,只是宇文家的人大多轮廓分明,眉眼深邃。
九皇子宇文代也不例外,只是眉间距太窄,看起来有些阴郁。
“莫大夫是吧,听闻这次疫病全靠你废寝忘食找出药方,当真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宇文代赐座,让人沏上好的茶水,做尽亲民和善的模样。
莫长安不吃这套,语气冷淡:“殿下谬赞,不是民女一人的功劳,千州上上下下数十万百姓皆参与其中,再者,施针的法子是医馆张大夫琢磨出来的。”
“莫大夫客气了,区区蛮荒刁民,怎敢与你相提并论,这一路走来,我可是听到不少黔岭百姓赞你医术高超。此番功劳,我已报予圣上,连同贺谨守城的功劳一起。”
莫长安听明白了,这人不知从哪里听来自己与贺谨的关系,想借自己拴住贺谨。
“那便谢过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对了,有一事忘了问莫大夫,”宇文代突兀开口,“疫病可全部治愈?”
她以为对方只是在关心千州情况,怕自己染上,如实告知:“城外往东三十里处还安置着十四位重症患者,有专人照料,殿下大可不必担心。”
“多谢莫大夫。”
莫长安欠身退下。
她骑着马往军营走,一路上不少百姓同她打招呼,心情顿时明媚不少。
她想,等这里的疫病彻底结束,就离开这里往西蜀去看看,千州的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她留在这里反倒会让贺谨束手束脚,还不如继续完成自己的愿望。
啊对了,走之前得教会这里的大夫做手术……回去先把人体解剖图画下来,不知道传出去我这个外号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把日子安排得满满的,在由贺谨守护的千州城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自那以后,宇文代时不时找她闲聊,或是叫上贺谨一道用膳。莫长安时常以看诊太忙为借口拒绝,至于贺谨,前几次还兴匆匆觉得是九皇子看重自己,时间长了,读懂了宇文代话里有话,学会用操兵做借口。
莫长安欣慰,还不算傻。
疫病被控制住,千州百姓的生活恢复正常,反倒是军营中时不时出现一两个零散的病例,因为有了经验、发现得早,所以没有大规模爆发。
这种异常在宇文代带兵攻打夷族的寨子时得到了解释。
夷族以寨子为单位居住,散落在群山地势险要之地,易守难攻。莫长安本来奇怪,宇文代一个从未带过兵的人哪里来的自信能将夷人一举歼灭,等贺谨回来说起,她才知道那些夷族大都感染上了疫病。
将死的寨子,不攻自破,就算有负隅顽抗的,只要告诉他们归顺大禛就能治愈疫病,多半不会被拒绝。
用最少的士兵,赢最卑鄙的仗。
半年的朝夕相处,足够贺谨认清宇文代并非良主,加上在战场上救过宇文代两次,知遇之恩已还清,他萌生了隐居之意。
正好,莫长安也想离开这里去西蜀。
谁知贺谨还未请辞,天子传来诏令,九皇子剿灭夷族有功,带军回京受赏。
面圣的喜悦超过对宇文代的恐惧,贺谨抱着莫长安转了个圈,喜形于色:“我就和圣上说,别的什么都不要,在你喜欢的地方赐我们一间宅子,我们在那里成婚,开家医馆。你想要孩子吗?你想要我们就生一个,你要是不想……”
莫长安没有古人对天子狂热的敬畏,心中不安愈发浓厚。此次前往黔岭,宇文代有治愈疫病和剿灭夷族之功,足够他在皇帝面前露脸,朝中大臣或许会有人站在他身后,但树大招风,免不了被别的皇子使绊子。
可天子有令,臣下谁敢不从?
宇文代令队伍去夷族村寨搜刮奇珍异宝,加上黔岭的特产一道随军带进京城,上供给皇帝。队伍走了三个月,从黔岭的盛夏密林到京城的严冬莽原,好似穿越世界变幻的画卷,从虚到实。
为了行医方便,莫长安的行李少,衣物更是只有一套换洗的。黔岭气候炎热,贺谨给她购置的衣物都是轻薄的夏衫,抵挡不住京城的严寒。
宇文代倒是有心拉拢,送来用上好布料做的成衣,莫长安一收下就丢给贺谨压箱底,从未穿上身过。
贺谨知道她脾气,从不劝他,反倒特地寻了空闲亲自去买新衣,亲自给她穿上。
买鞋的时候,他特意买大了些。
那里面装着风,装着溪流,装着辛夷花魂,装着药材在山林里生长时做的瑰丽绚烂的梦。
是他在泥沼中抬头时见过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