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烬端坐主位,看着厅中央排排站着三个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抱着出来的萧长离坐在右侧,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贡的香茗。
元元背着手,嘴撅得老高,明溪眼睛肿得像核桃。贺川昨晚被丢了出去,现在传召而来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说说吧,你们私自进了水榭搅扰你们爹爹清静,该当何罪?”
元元梗着脖子,“我们是来找父皇玩捉迷藏的,才没有犯错。”
明溪哇一声哭了,扑到萧长离身上求安慰:“爹爹,我知错了。父亲要罚我,我怕。”
贺川结结巴巴,叩首道:“请陛下恕恕罪。”
“先不提他们兄妹,你身为外臣子弟,竟敢凭着公主对你的青睐,带着公主私闯民宅?好大的胆子!”
贺川吓得腰一软,差点瘫下去,被元元硬拉着才没倒。
萧烬气不打一处来,还吩咐了人拿鞭子进来。
明溪直接躲到了萧长离背后,抓着木椅观察情况。
萧烬嘴上说的厉害,真要惩罚孩子还是第一次。兴许是那张臭脸,让元元急忙把贺川推了出去,贺川这小结巴话都说不明白,留在这里解释都费劲。
“你以为能救得了他吗?朕的旨意一下,他跑到天涯海角,真也能把他活捉回来!”
听到这,萧长离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小孩子不懂事,教训几句便是,何必大动肝火?”
回想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萧烬再气也感到后怕。他委曲求全地说:“归云说的是,教训几句便是不过,为了让他们懂点事,长长记性,也为日后能有点样子。即日起,萧斓,萧凭二人打包去洛川读书,贺川同行伴读。没有朕的手谕,一年半载,不得回京。”
“什么?!”元元惊叫出声,没想到事情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萧长离,萧长离却像是早已知晓,非但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一分阻拦。
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萧长离对萧烬说出了这个决定。
起初萧烬还认为萧长离在玩弄他,人又想逃跑。可后来,萧长离却说,京城是个龙潭虎穴,你任命的辅政大臣未必会对明溪忠心耿耿。就算有一两个愿意身先士卒的能人志士,在朝廷中也不过如此。我不想看到明溪和元元成为第二个我,甚至是比我想象中的更惨。若他们有心夺权,便会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
萧烬不赞同地说,那我也是在宫中平安活下来了,身为你我的孩子,不经历点风浪,如何接的起这万里江山。
萧长离顾忌着怀里睡着的元元,在床上踢了萧烬一脚。说:“他们与你不同,你习惯了尔虞我诈,但是他们心思纯真。我不愿见到他们互相残杀,也不愿尚未丰满羽翼就失去了翱翔于天的机会。”
顾不上萧长离贬损他,萧烬在话中听到了别的意思,心中再次雀跃:“如果我答应,你就跟我去仙山求丹问长生?”
“长生?你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念头?”
“你应是不应,不应我明日就传位给明溪,绑也把你绑走。”
萧长离叹了一口气,说:“随你。”
无论三个小的如何哭闹挣扎,萧烬旨意已下。
当天下午,几辆低调的马车便载着哭哭啼啼的长公主、哭天抢地的太子以及惴惴不安的小结巴,在护卫的护送下,驶离了京城,直奔那以清苦严格闻名洛川书院。
消息传开后,沉寂了多年的冯清,愁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匆忙前往水榭,趁着萧烬出门添置行头即将进府时,追上去进谏,“公主和太子乃金枝玉叶,年纪尚幼,洛川书院条件太过清苦,万一有个闪失,你要大胤怎么办?况且,那贺家小子身份敏感,将其与公主皇子一同送去,恐惹人非议啊。”
萧烬面无表情地听着,还未开口,在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萧长离斜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枝妖红的牡丹,漫不经心地接口:“冯相多虑了。陛下此举,正是一片慈父之心啊。书院清苦,方能磨练心志。远离京师,方可避祸端。至于非议?”
他站在花丛中,斜睨冯清,凤眸中闪过一丝嘲讽,“谁敢非议皇帝的决定?冯相莫非觉得,陛下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吗?还是说,冯相本就不在乎他们是否惹非议,而是我这个千不该万不该存在的人做了他们的生父啊?”
冯清被萧长离这夹枪带棒还隐隐带着威胁的话气得满脸通红。他本意是劝谏陛下别太苛责幼子,别因昨夜之事迁怒过甚,谁知被萧长离这么一搅和,倒显得他质疑陛下的权威了。
冯清戴着面具,急得满头是汗,摊开手解释道:“陛下,臣绝非此意。臣是一心一意为了大胤啊!”
“好了好了,老师若无其他事,朕还要陪归云赏花。”萧烬不想再听,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侍从,对冯清下了逐客令。
冯清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当年没除掉萧长离是萧烬求死苦苦相逼,陛下的手段出于蓝而胜于蓝,连他和崔长河也早已不是这位陛下的对手。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希望大胤不会因为他们这些老臣而走向灭亡。
但事已至此,还需从长计议,他对着萧烬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萧长离盯着冯清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开口对萧烬说道:“让他们去把冯相府里的面具都给我拿来,我瞧瞧。”
昨晚萧烬提到的反制措施,比他想的还要激进。这些年,崔长河空有虚名,与赵文远一同散了兵权。冯清虽为丞相,并无决策权。内阁形同虚设,被萧烬喂成了酒囊饭袋。另外广开恩科,增设翻译科,开拓海外贸易。
而洛川毗邻仙山,地属交通枢纽。物产丰富,能人辈出,虽进朝入官者寥寥,但与各方人士交往密切,外国商队船只皆停靠于此。无论是作为封地,还是读书,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讲是绝佳的去处。若是贪吃好玩之人来此,不出百日定要回家。
影一影七外出护送孩子,见到是影二出现,萧烬点点头,挥手说道:“去吧。”
当影二拖着一箱子面具回来,萧长离一仰头,淡淡瞥视着萧烬。
同床共枕近十年有余,他堪称肚子里的蛔虫。萧烬一挑眉,抬手让人去工坊将这些面具融了做成铁器送回到相府。
对付冯清,区区小计即可。杀了他,可没有斗蛐蛐好玩啊。
据说面具还回去后冯清就病了,接连好几日告假在家,闭门谢客,愁白了更多头发。
得知冯清告假,萧长离伏在栏杆上笑得花枝乱颤,肩膀抖动,连日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明媚得晃眼:“这些年我不动他,要的就是他不服也得服,处处吃瘪。现在权没了,后代也没了,解气,真解气!”
萧烬无奈地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从背后环住萧长离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沉沉说道:“归云高兴便好。”
萧长离笑声渐歇,兴奋过后,萧烬也懂他的顾虑。“放心,我心里有数。那两个小东西,吃点苦头也好。至于书院死不了人,影一影七会在那边一直照顾他们,寸步不离。”
萧长离没说话,只是侧过脸主动吻了吻自己的枕边人。一吻毕,忽然,他骤然腾空,萧烬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萧长离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凤眸微瞪,嗔道:“青天白日的,你想干嘛?孩子们去了书院,水榭里也还有那么多人看着,收敛点吧。”
他以为萧烬又要把他抱回寝殿,延续昨晚未尽的“事业”。
谁知萧烬抱着他,脚步一转,朝着花架掩映下的秋千走去。
那秋千是萧烬亲手特制的,宽大舒适,刚好容纳两人。
萧烬将人放在秋千上坐好,再定睛一看,养得膘肥体壮的灰兔刚好霸占了他的位置,拎起兔子的后颈,一脚将踢进了花丛。自己拍了拍手站在他身后,扶住两边的绳索,轻轻推动。
萧长离:“……”
秋千晃荡起来,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过面颊。此时此刻,萧长离心中也放下了担子,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宛如在云端。
“谁说要白日宣淫了?”萧烬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笑话他:“归云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萧长离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恼羞成怒地别开脸,手却没从萧烬掌中抽出来。
萧烬低笑一声,自己也坐了上来,就坐在萧长离身侧,长腿一蹬,让秋千荡得更高了些。
两人随着秋千的摆动,在空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