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人很空,偶尔进来一两位抱着自家小猫小狗的铲屎官,有的人不熟悉路径,姜稚就顺路给人送去候诊室。
两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终于迎来了一位身着白大褂面容大气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自称是这里的院长,将闲逛的两人请进了办公室。
路盛绥注意到她挂着的名牌:金矜。
女人倒了两杯茶放在他们身前,在对面坐下,两手放在桌上交握着,看向姜稚,视线微垂:“姜女士,对于麻薯,我们很抱歉。”
姜稚勉强挤出一个笑,没出声。
看出她的低落,女人视线望向路盛绥,率先介绍:“金矜,这里的院长。”
路盛绥微微颔首,说:“晟晞智能工作室的总经理,路盛绥。”
听见这个名字,金矜怔了一瞬,问:“京城第一宠物医院的部门主任路盛绥?”
路盛绥没想到她会认识自己,下意识点了点头。
金矜立刻站起了身,朝他伸出了手,“久仰大名。”
路盛绥也跟着站起来,回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您认识我?”他问。
“我看过您的采访,”金矜点点头,说,“而且之前我们都是这儿的实习生,您不记得很正常,时间确实久远了,我刚刚也只觉得你眼熟。”
这句话令路盛绥愣住了,他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上挑的眼尾变得平直,神情凌厉:“实习生?什么时候?”
看起来时间真的很久远,金矜一时没答上来,还是在心里算了下年纪,才说:“八年前吧,那时我大四,你们才大一。”
路盛绥揪住了关键词:“我、们?我和谁?”
金矜顿了下,思来想去也没记起来是谁们,只能笑着说:“说顺口了,抱歉。”
路盛绥却更怀疑了:“您再想想。”
以他的脾性,绝对不会跑到这里来实习,更别说还是一个人,图什么?
图这里安静、人少、消费低、爸妈找不到?
他才不相信。
虽然他没了记忆,但这些对那时的他一定是毫无疑义的,他来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找不到,那绝不可能。
路盛绥轻笑了声,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做这种事。
“记错了吧。”他说。
金矜却异常笃定:“不会的,我记性很好,而且你这样的,很难忘吧?”
这下变成路盛绥沉默了。
还真来过?见了鬼了!大学时候的他脑子到底怎么想的?读了一年书又谈男朋友又来距离京城十万八千米的江市实习,原来那时候他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吗?
三人的对话无法推进,办公室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还是金矜回归主题,问:“您们今天到访,是有什么事吗?”
实习这事只能暂且不提抛向一边,路盛绥正要搭话,姜稚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女生原本要挂断,可在看见联系人时,又站起身一边示意一边往外走。
不出半分钟,女生手足无措地闯进办公室,对着路盛绥说:“干妈不见了,我必须先走了,抱歉。”
听到关键词,路盛绥也猛地站了起来,追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这么一说,姜稚动作停了下来,又很快点点头,说:“好啊,正好我骑了车。”
两人和金矜致歉,脚步带风地跳下楼梯,来到大门口,姜稚递给路盛绥一顶安全头盔,硬生生将小电驴骑成了风驰电掣的摩托。
电驴摩托在小城里七弯八拐,最后刹在一座公园里——
这是敬老院察看监控后最后给出的地址。
姜稚车刚停下,头盔都来不及摘,人已经跑出了三米远,直挺挺奔向不远处的观景湖。
路盛绥只来得及扶好车,就看见姜稚双手搀扶着一个中年妇女,边走边絮叨,将她带离湖岸边。
他下意识跑了几步,正想上前帮忙,脚步却在女人抬眼瞥向他的一瞬间骤然顿住。
太像了。
他一看见她,就立刻想到了裴希简。
不关乎五官,还有神态、气质和……一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一种阳光似的和煦猛烈冲击大脑,那是他几乎从未体会过的亲切感。
在此之前,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虽然不常常想起这里的人和事,可从来没有一次产生过这种情绪。
直到此时此刻,在看见戴溪之前,他都没有把她和裴希简联系到一块。
可到现在,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家里的少年,还有每次回家,那双笑盈盈望着他、明而亮的杏眼,琥珀色的瞳仁又大又圆。
妇女被姜稚搀扶着踱步,缓缓朝路盛绥靠近,饶是眼角周围生出了细纹,两只浅色的杏眼仍旧清秀漂亮。
难怪他从见到裴希简的那刻起,就觉得异常眼熟。
路盛绥愣怔地站在原地,直到戴溪慢慢走近。看清他的脸庞,妇女原本苍白的脸颊散发出一丝容光,掀起的眼皮微微颤抖,激动地伸出双手,将他的手紧紧裹住。
她说话也带着颤,迟疑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路……小路?”
路盛绥回过神,微微弯下了腰,与她的视线平直对上,才笑了起来:“是我,我来看您了。”
混沌的杏眼在一瞬间恢复了片刻清明,定定地望着路盛绥,由衷地流露出笑意。
“小路啊……好久不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