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路盛绥来过江市。
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也不记得在这里经历了什么,记忆里唯独剩下的,是一对夫妻,还有姜稚。
那对夫妻就是戴溪和她的丈夫。
尤其是戴溪,这么多年没见,重逢时的第一眼,还是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和蔼亲切。
女人挂着温柔的笑,拢住路盛绥的手不放。
路盛绥也紧紧回握,语气放轻:“好久不见……m”
话到这里忽然卡壳,他上下嘴皮打架,差点蹦出一个不得了的称呼。
这个冲动将他彻底打击,愣在原地,女人却不在意,只是笑,拉着他的手,语气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好,知春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说到这里,站在一旁不忍打断的姜稚终于再次活了过来,亲热地挽住戴溪的手臂,笑嘻嘻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带盛绥哥回公寓吧!让干爸也高兴高兴。”
戴溪一听,立刻转变了不愿回去的顽固思想,点了头,右手拉着路盛绥,左手牵着姜稚,抬脚就走。
敬老院的车早就停在不远处,戴溪走得急促,两位年轻人左右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摔了。
这是江市最好的敬老院,金灿灿的门头看起来就光鲜亮丽,里面的设施和人员都专业齐全,路盛绥虽然没来过,但也知道想要待在这里费用不便宜。
戴溪被护工接走做检查,两人得了空闲,站在走廊上吹风。
姜稚说:“干爸去找他兄弟打太极去了,要过会儿才回来,咱们先在这里等等吧,冷吗?”
“不冷。”路盛绥双手插进裤兜,微微垂眸,俯瞰院内的景象,忽然开口:“你辛苦了。”
站在一旁的姜稚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臂些许不自然地搭上护栏,耸了耸肩:“其实还好。”
路盛绥看向她,冷风轻轻吹起女生的刘海,她低头看向楼下休闲娱乐跳舞下棋的老人们,笑着说:“政府有补贴,我爸妈也会帮衬一点,我呢,区政府的工资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总归能养活我们仨。”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们是我的第二对父母,理应是我照顾他们。"
听出她话语里的难隐,路盛绥想不到其他的话,只能说:“之后每个月我会支付一半的费用,我们一起承担。”
姜稚笑容一愣,回过神后转向他,说:“那就谢谢啦!盛绥哥!”
路盛绥微微颔首,视线上移,从楼下看向明亮澄澈的天空。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姜稚撑起下巴,扭头看向他,问:“盛绥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路盛绥眨了下眼,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语言,才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被送进来的?”
在他之前的记忆里,戴溪他们还很正常,人到中年,相处半生,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对夫妻一样,会生气会争吵,但更多的是互相包容、笑脸相迎。
所以和他们相处能够很放松,这种开放和谐拥有爱意的家庭氛围令人如沐春风,容易上瘾,只是当时的路盛绥太过年轻,无法停留。
他们之间留下的记忆很少,却印象深刻,以至于路盛绥对这一切感到极其陌生。
谁会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呢?明明都没到退休的年纪,却被早早送进了敬老院。
像是料到他会这么问,姜稚回答的语气很冷静:“很久之前。”
没想过的答案,路盛绥愣在原地。
“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当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干妈干爸就突然这样了,记忆时断时续,有时连我都认不出来,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像阿尔兹海默症,而且他们不止是忘了人,精神还有些紊乱,都很严重,尤其是干妈。”
被冬日的寒风吹久了,路盛绥双手双脚都有些发凉,此刻怔怔地站着,眉心紧蹙,“……阿尔兹海默症?”
他看向姜稚,下意识说:“那刚刚……”
这么久了,怎么还记得自己?
话没说完,姜稚已经明白了,耸了耸肩,道:“他们一直都记得你,这几年念叨了你好多次了。”
说着女生转了个身,后背靠上护栏,“他们很喜欢你,”像是回忆起什么,她笑了起来,“前年十月,干妈去庙里进香,要了两根红带,我们当中谁的名都没写,只写了你的,哪天得空我带你去看,现在还挂在寺庙外那棵常青的香樟上。”
路盛绥没想到还有这件事。这么多年,经历的事情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关于人与人之间堪比小说的爱恨情仇,两肋插刀亲如家人的深厚友情,还有铲屎官与自家宠物之间的深刻羁绊,他什么都听说过,什么都见识过,可独独听到这儿,眼角竟然再次不可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一个潇洒度过自己的青春,从未放下桀骜性格的人,在此刻,内心又浮现出了一丝和找到那本日记本、看见裴希简的那一刻一模一样的情绪——
他应该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路盛绥细细回味姜稚说的话,随后找到了一个不解的点:“你刚刚说,m……戴姨要了两根红带?”
姜稚没觉得不对,点了点头,“嗯嗯。”
路盛绥又问:“一个名字只能写一根红带吧?”
姜稚:“是啊。”
路盛绥眯起眼睛,问:“除去我的名字,还有一根上面写的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瞬时安静下来。
姜稚脸色一僵,并看不出来是震惊还是在思索。
没等到她的回答,身后的楼梯上多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些许佝偻的戴溪。
应该是做完检查了,路盛绥和姜稚想都没想,径直上前去搀扶。
女生挽住戴溪的左臂,路盛绥要去扶住右臂时,被女人不由分说地推开。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戴溪已经刹住脚步,停在路盛绥身前两步远处,微抬起头,漂亮的浅色眸子轻轻颤动。
路盛绥微微皱眉,“……戴姨?”
戴溪却像是受到了刺激,浑身一颤,吓得身边三人立刻伸手去扶。
这次戴溪没有打掉路盛绥的手,而是定定地看着他。
“……我认识你。”她忽然开了口,“我认识你。”
路盛绥愣住了,一旁的姜稚接了话:“干妈,他是小路啊,你当然认识了!”
“小路……小路……”女人喃喃自语,在某一刻像是清醒过来,容光焕发,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路盛绥的手。
她语气很低,有很明显的颤,却说得坚定,“你是我的儿子。”
这下路盛绥和姜稚纷纷一愣。
路盛绥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姜稚已经握住女人另一只手,急切出声:“干妈,你再看看,这是你儿子吗?”
女人一瞬不瞬地看着路盛绥,说:“你是我的儿子。”
见他不应,戴溪的手握得更紧了,“小路,我是妈妈。”
听到这一声妈妈,路盛绥倏地清醒过来,这件事他也没有印象,不过他虽然没有记忆,但他了解他自己。
他再怎么混,也不会到处乱认妈,即使这个人是戴溪。
他摇摇头:“戴姨,我是小路,但不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