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尤沉默。他知道姜棉对外宣称的故事——赤尤战死浊陆,鲜血化作桃林。那是给天下人的交代,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这里的桃花也很好看。”他最终说。
“嗯!”黎曦用力点头,“等桃子熟了,父亲做桃子酱给我吃,好不好?”
“好。”
那天下午,阿文和阿武来访。两人带来了外面的消息:轩辕氏终于查清了“赤尤遗民”的据点,准备发动大规模清剿;姜棉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要求与刑夭和谈,遭到大部分臣子反对;而民间关于“赤尤未死”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自称得到“战神启示”的教派...…
“大哥,”阿文欲言又止,“有些话,我们知道不该说,但...…如果你能出去,如果能站在天下人面前,或许.…..”
“或许什么?”赤尤平静地问,“或许能重新集结旧部,与轩辕氏再战一场?或许能证明我的理念才是对的?或许能建立一个真正的人兽共治的世界?”
阿文和阿武沉默了。
赤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桃花正艳,春风和煦。这个被阵法保护的庄园,确实像是乱世中的桃源,没有那些无形的边界,没有那些夜半时分仍会袭来的噩梦。
“我曾经以为,力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缓缓说,“有最强的军队,有最忠诚的部下,有掌控自然的高人相助,我就能按自己的想法重塑世界。但我错了。力量只能征服,不能说服;只能摧毁,不能建设。”
他转身看着两个弟弟:“姜棉做得对。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用武力压服反对者,而是用行动赢得信任;不是减少人口来适应资源,而是开发技术来增加产出;不是建立人与兽的乌托邦,而是在人类社会中融入对自然的尊重,这条路很慢,很艰难,但它是对的。”
“所以大哥你…...”阿武眼中泛起希望。
“所以我接受这一切。”赤尤说,“接受被囚禁的命运,接受从战神到囚徒的落差,接受余生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度过的事实。这不是认输,而是偿还。”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他写满字的竹简:“这些是我这些日子的一些想法,关于农耕、水利、畜牧.…..也许对姜棉推行新政有帮助。你们带给她。”
阿文接过竹简,手在微微颤抖:“大哥,你真的..….不再想出去了吗?”
赤尤望向窗外那片被阵法扭曲的天空,许久,才轻声说:
“想。每一天都想。想展翅高飞,想再统领千军,想证明我不是错的,但那些想法,就像这庄园外的山,看得见,却再也走不到了。”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伤疤,那里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一道永恒的提醒。
“而且,”他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在这里,至少我知道黎曦是安全的,姜棉不必再为我担心,那些因我而起的战火也能渐渐熄灭。这也许就是一个罪人,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的贡献了。”
阿文和阿武离开时,眼眶都是红的。
赤尤站在门口送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阵法迷雾中。他转身回到屋内,黎曦正在练字,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父”、“母”、“家”。
“父亲,你看我写得对吗?”小女孩举起竹简。
赤尤走过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情感涌上心头。他蹲下身,将黎曦紧紧抱在怀里。
“写得很好。”他声音有些哽咽,“黎曦写得真好。”
那天晚上,姜棉回来了,她每三个月会来庄园住十几天,这是她能抽出的最长时间。
饭桌上,赤尤将阿文阿武带来的消息告诉她,也说了自己的想法。
姜棉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问:“你真的不怨我吗?”
“曾经怨过。”赤尤坦白,“但现在不了。姜棉,你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结局——不是战死沙场,不是被公开处刑,不是孤独地老死在某个角落,而是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在这个有山有水有桃林的地方,度过余生。”
他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要在外面面对那么多压力,要维持那么大的谎言,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天下.…..”
“不是一个人。”姜棉摇头,“有阿广他们辅佐,有庚辰暗中相助,还有...…还有知道你还活着的这份信念。每次累到想要放弃时,我就想,赤尤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在陪着我们的女儿长大,我就又有力量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爱,愧疚,释然,还有一丝丝遗憾,遗憾他们不能像普通夫妻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遗憾赤尤的才华和理想,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遗憾这个时代给予他们的,是如此艰难的选择。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很多年后,当黎曦长到十五岁,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赤尤在教她弹奏七弦琴,琴声悠扬,穿过桃林,飘向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