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面..….”赤尤急切地问。
“外面一切都好。”姜棉避开他的眼睛,低头搅动药碗,“阿广他们在处理政务,九黎军已撤回东夷,轩辕氏也没有进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赤尤沉默了。他感觉哪里不对劲,但重伤初醒的虚弱和见到妻女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暂时压下了疑虑。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这座庄园里慢慢恢复。
庄园确实和黎川宅邸一模一样:明镜池的锦鲤还是那些花色,承晖堂的书架上摆着他熟悉的竹简,栖梧院里甚至移植了那株他和姜棉一起种下的梅花。只是庄园外围多了些奇特的布局,石块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树木栽种的位置暗合阵法,连溪流的走向都经过精心设计。
起初,赤尤只当这是为了保护他而设的防御工事。直到一个月后,他伤势好转,试图展开黑翼飞上天空查看周围环境时,才发现了真相。
当他升至十丈高度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云雾翻涌,气流变得诡异而狂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下拉扯,无论他如何奋力振翅,都无法突破那片云雾。最终他力竭坠落,被早有准备的侍卫接住。
“这是九天玄女的‘天罗阵’。”姜棉那天晚上坦白,“不是为了防外敌,而是为了防止你离开。”
赤尤盯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冰冷:“囚禁?”
“是保护。”姜棉坚持这个说法,“你的伤势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三年不能动用力量,更不能参与外界的纷争。赤尤,答应我,就待在这里,陪着我和黎曦,好吗?”
她握住他的手,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一刻,赤尤心软了。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看着不远处熟睡的女儿,最终点了点头。
他告诉自己:也许真的该休息了。征战半生,伤痕累累,如今天下太平,如果姜棉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不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春天,赤尤教黎曦辨认草药。
小女孩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对植物有着天然的亲近。赤尤抱着她走在庄园的桃林中,这里的桃树竟然也在开花,虽然比浊陆那片晚了一个月。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蒲公英,可以消肿..….”他耐心讲解,黎曦认真地听,不时伸出小手轻轻触摸花瓣。
“哪里有更多的草药,我要全部认识它们。”黎曦说。
“在我们老家有,”赤尤望向北方,那是东夷的方向,“等父亲伤好了,就带你去见更多草药。”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姜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痛苦。
夏天,赤尤开始整理庄园里的藏书。
这些书大多是姜棉从神农氏和东夷运来的,涵盖农耕、医术、天文、地理。赤尤发现,其中不少竹简上有姜棉的批注,她在研究如何提高作物耐寒性,如何在地下建造保温窖储存粮食,如何利用有限资源养活更多人。
“这些是你写的?”他问姜棉。
“嗯。”姜棉正在织布,头也不抬,“小冰河期还没过去,外面的日子依然艰难。总得想办法让更多人活下去。”
赤尤沉默地翻阅着那些竹简。上面记载的方法温和而务实:改良农具以提高效率,推广轮作以保护地力,建立互助制度以共渡难关,没有他那种“减少人口以平衡资源”的残酷逻辑,却似乎更可行,更人道。
“如果当年我选择的是这条路..….”他喃喃自语。
“什么?”姜棉抬头。
“没什么。”赤尤合上竹简,望向窗外。
秋天,庄园里来了访客。
是阿广和阿禄。两人都穿着常服,没有披甲,但赤尤一眼就看出他们瘦了,也疲惫了。
“大哥!”阿禄一见面就要跪,被赤尤扶住。
“起来,让我好好看看。”赤尤拍着弟弟的肩膀,“外面真的太平了吗?”
阿广和阿禄对视一眼,阿广开口道:“轩辕氏占据了中原大部,但未进犯东夷。我们在按炎帝...…按姜棉陛下的新政推行农耕改革,情况正在好转。”
“姜棉陛下?”赤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阿禄低声道:“大哥,浊陆之战后,各部族推举嫂子为天下共主,继承炎帝之位。她...…她做得很好。”
赤尤怔住了。他缓缓坐下,良久,才苦笑道:“所以她现在是炎帝,而我...…是她的囚徒?”
“不是囚徒!”阿禄急切道,“嫂子是为了保护你!轩辕氏和很多部族都要求处死你,是嫂子力排众议,宣称你已经死了,才保下你的性命。这座庄园,这个谎言,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赤尤冷笑,“为了让我像个废人一样在这里度过余生?”
“为了让你活着!”阿广突然提高声音,眼中含泪,“大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恨你吗?你知道‘净化计划’曝光后,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多想食你肉寝你皮吗?如果不是嫂子用她的声望和智慧周旋,你早就...…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赤尤看着两个弟弟,看着他们眼中的痛苦和无奈,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缓缓说,“我真的是囚徒。不是被姜棉囚禁,而是被我的罪孽囚禁,被那些死者的亡魂囚禁。这座庄园不是监狱,是我的忏悔室,是我用余生偿还罪债的地方。”
那天晚上,赤尤第一次没有吃晚饭。他坐在明镜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号令百兽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面色苍白、脖颈带伤、连飞翔都被禁止的囚徒。
姜棉找到他时,他正试图用手去捞水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