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氏的士兵围了上来,但姬鸿挥手制止了他们。这个赤尤一生的对手,此刻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复杂的敬意与悲哀。
赤尤走过战场,走过尸体,走过废墟,一直走到离姜棉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滴眼泪,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每一分绝望。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姜棉的嘴唇颤抖着,许久,才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赤尤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仿佛拒绝接受。接着他转身,面对姬鸿。
“我输了,”他说,“按规矩,我任由你处置。但请放过我的部下,他们只是服从命令。”
姬鸿上前几步,“赤尤,你的理想没有错,但你的方法错了。净化弱者不是解决资源问题的办法,发展生产、改进技术才是。人类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通过减少人口实现的,而是通过增加产出、合理分配实现的。”
“也许你是对的,”赤尤平静地说,“但我已经没有机会验证了。”
他望向天空,浊陆永恒的铅灰色云层中,透出了一缕阳光。这是赤尤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阳光。那缕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翅膀镀上一层金色。
“我累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很累了。”
接着最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他拔出长剑,但不是指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颈前。
“不要!”姜棉尖叫着冲过来,但被庚辰拦住了。
赤尤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照顾好黎曦,”他说,“告诉她,父亲错了,但父亲爱她。”
剑刃划过。
鲜血喷涌而出,在阳光下绽放出诡异而凄美的花朵。
赤尤的身体缓缓倒下,黑色的翅膀无力地张开,像一幅破碎的旗帜。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那缕阳光正好照进他的瞳孔,逐渐慢慢黯淡。
姜棉挣脱庚辰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赤尤身边。她抱起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她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枚新鲜的桃子。
那是她今早偷偷放进他行囊的,她希望他战后能吃,希望能用这个童年的信物唤回曾经的他。
但他永远吃不到了。
浊陆的风依然在呼啸,卷起沙尘,渐渐覆盖了赤尤的尸体和他的血。战场上,厮杀停止了,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传奇而争议的一生。
远处,刑夭带着残余部队从密道撤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慢慢消失在迷雾中。
更远处,赤尤的八个弟弟聚在一起,沉默地望着兄长倒下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流着泪。他们背叛了他,但也拯救了他,从他自己的疯狂中拯救了他,从更深的罪孽中拯救了他。
天空中的应龙族缓缓降落,庚辰走到赤尤尸体旁,单膝跪下,为他合上双眼。
“安息吧,老朋友,”他低声说,“你的战争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另一场战争刚刚开始。关于如何评价赤尤,关于如何建设他梦想过但用错误方法追求的新世界,关于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而这一切,赤尤再也看不到了。
他躺在浊陆冰冷的土地上,黑色的翅膀渐渐被沙尘掩埋,像两片巨大的、破碎的阴影。在他紧握的左手手心,姜棉发现了一小撮泥土。那是他从故乡带走的一捧土,他一直带在身边,作为回家的念想。
现在,他永远回不去了。
姜棉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从她偷走布防图的那一刻起,她就选择了这条道路,但她从未想过,结局会如此惨烈,如此彻底。
阳光渐渐强烈,穿透浊陆永恒的阴云,照亮了整个战场。在那光芒中,赤尤的血渗入土地,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融入这片他选择的决战之地。
一个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