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赤尤对“牺牲”有了全新的理解。有时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多么痛苦。关键在于牺牲是否有价值,是否能换来更大的善。
后来遇到小冰河世纪,他观察联盟的现状,发现虽然在他的领导下联盟日益强大,但内部问题层出不穷。
人口增长过快,资源日益紧张。冬天来临时,总有许多老弱病残冻饿而死。部族之间为了牧场、水源、猎场不断发生冲突。即使没有外敌,内部也可能因资源争夺而崩溃。
赤尤开始系统性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起了老炎帝关于“园丁修剪果树”的比喻,想起了父亲关于“山林不是仓库”的教诲,想起了姜棉关于“消除恐惧”的理想,想起了自己多年来目睹的种种人间悲剧。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心中成形,通过有控制地减少人口,特别是那些对资源消耗大于贡献的“弱者”,让剩下的人能够获得足够的资源,从而消除生存恐惧。这样,人们就不必为了争夺资源而互相伤害,就能像他父亲教导的那样,与自然和谐相处。
他开始暗中实施这个计划,先是针对那些身患绝症、痛苦不堪的人,以“安乐解脱”的名义。最后是那些极度贫困、生活无望的人。他总是确保过程无痛,甚至让暗部在行动前给予他们一顿丰盛的最后晚餐,让他们在满足中离去。
当然,赤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道德抉择。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被噩梦惊醒,梦见那些被他“净化”的人回来质问。但他总是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恶,是为了更大的善。就像园丁修剪果树,就像猎人放过幼兽,就像医者截肢以保命。
而且,效果似乎证实了他的理论。自从开始“净化计划”,东夷联盟内部冲突明显减少,资源分配更加均衡,连气候都似乎变得温和了。虽然赤尤理性上知道这可能是自然周期,但情感上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大自然对他做法的认可。
“人与自然本是一体,”他对着夜空低语,“当人类减少对大地的索取,大地就会恢复生机。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山风呼啸,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质疑。赤尤紧了紧衣袍,转身准备返回营地。在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崖边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梅,枝条上已有几个花苞,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生命如此顽强,又如此脆弱。而他,手握决定谁该继续生长、谁该悄然凋零的权力。这份权力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他相信,只有通过这条黑暗的道路,才能抵达光明的彼岸。即使那意味着他的双手将永远沾满洗不净的鲜血,即使那意味着他的灵魂将永远背负无法偿还的罪债。
为了姜棉,为了黎曦,为了那些能在新世界中幸福生活的人们,他愿意成为那个背负一切罪孽的“园丁”。
回到临时营帐,赤尤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点亮油灯,展开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这是整个东夷联盟及其周边地区的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标注着山川、河流、森林、村庄和部落聚居地。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最终停在一片被绿色标记覆盖的广阔区域,那是联盟东部尚未开发的原始森林,绵延数百里,传说中有珍禽异兽,有永不干涸的泉水,有四季开花结果的奇树。
“这里,”他轻声自语,“将是我们新世界的起点。”
赤尤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想象驰骋。在他的幻想中,那片森林将被改造成一个人与自然完美共生的乌托邦。没有高墙围起的城池,只有依树而建的树屋,有沿着溪流分布的聚落。
人们不再需要烧山开荒,因为森林本身就能提供充足的食物,野果、坚果、菌类、可食用的嫩叶和根茎。狩猎将被严格限制,只取老弱病残的动物,且每次狩猎后都要举行感恩仪式。
孩子们将在森林中自由奔跑,认识每一种植物,了解每一种动物的习性。他们将学会与鹿群共饮一溪水,与鸟儿同栖一棵树。疾病将大大减少,因为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源和丰富的草药将替代拥挤污浊的城中生活。
学校将设在林间空地,教师将由部落长者和自然智者担任。他们将不教孩子如何征服自然,而是教他们如何理解自然、融入自然。音乐和艺术将蓬勃发展,因为人们不再需要为生存而终日劳作,将有更多时间用于创造和思考。
赤尤想象自己不再是“大王”,而是“守护者”。他的职责不是发号施令,而是调解偶尔发生的人兽冲突,主持季节性的感恩仪式,确保每个人都遵循与自然共处的原则。他将有更多时间陪伴姜棉和黎曦,教黎曦射箭,这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精准地获取所需,陪姜棉寻找新的草药。
他甚至想象出了一个具体的场景,清晨,他被鸟鸣唤醒,而不是军号。他走出树屋,深呼吸带着露水和花香的空気。姜棉正在不远处收集她配制某种药引所需的晨露。黎曦则蹲在一丛灌木旁,专注地观察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远处,几个年轻人在练习射箭,靶子是草编的圆环,而非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