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在战场上空展开时,投下的不仅是阴影,更是令人绝望的武力差距。
金甲卫的战阵配合着风郡主暗中调整的局部气流,所向披靡。但赤尤的眉头从未舒展,他击退的是一波波敌人,更是潮水般涌来的绝望与仇恨。每一次挥剑,他仿佛都能听见屏障外冻饿而死的哀嚎。
炎帝的身体,便是在这内忧外患、谤言如沸中彻底垮掉的。
玄冥、少典等族长联袂“问罪”,在昔日议政大殿上,痛陈本部惨状,字字泣血,最终竟将矛头指向炎帝一生功业,“若非三十年前年那一战,您为固权柄,驱使我等部族精锐与东夷血战,我中原英杰何至于十去七八?战后您大力提拔神农本族与新兴附庸,岂非刻意剪除异己,好让天下尽归姜姓?如今这天灾,正是天道对您不公的警示!”这话恶毒至极,却恰恰戳中了炎帝深藏心底的隐痛与晚年对过往战略的反思。
白发苍苍的炎帝一口鲜血喷在玄鸟屏风上,自此卧床不起。
莘野城的姞阅来看望老友炎帝,帮助炎帝解释,依然熄灭不了各部族的怒火,炎帝喊来一个个他曾经的亲信去嘱托,他还单独面见了轩辕氏的姬鸿、共工氏的玄冥、各部族优秀的年轻人。
最后他面见了赤尤,他告诉赤尤:“如果我不在了,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冰河时期太难熬。只要能保留住人类文明的火种,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并原谅你的。是我们神农氏造成的困境,我们神农氏本为朱襄氏,因为祖上放火烧山才得以拥有大片土地来种粮食,得号‘神农’,人类因熟练使用火来创造资源的朱襄氏而称霸天下,于是称呼我们朱襄氏首领为‘炎帝’,我们朱襄氏得了神农氏与炎帝帝君的称呼,却也破坏了大自然,大自然的冰河时期确实是对我们这一族破坏大自然的惩罚。我们造的孽却要后人来抗,我这一生风光无限,我现在行将就木,我不介意再做坏人。赤尤啊,等你以后统治天下需要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的时候就说是我让你做的。只要人类文明能保持下去,什么样的损失都不为过,我只希望你能照顾好姜棉,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要保护好她。”炎帝慈祥地说。
“父君,若非当年我怀疑您而带了很少的人去找巫咸,我也不会遭到巫咸暗算,我也就不会受伤,姜棉也就不会失去孩子与健康,您为救我不惜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您的身体也不会受到感染与反噬而变差,赤尤欠你们朱襄氏好几条命,赤尤会记住您的教诲,保护好姜棉,传承好人类文明,赤尤不怕做坏人,赤尤永远是你的孩子。”赤尤悲痛地哭着。
朱襄氏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不止是来自天空,更是来自人心,来自那即便有高人维持也日渐稀薄的暖意。
在一个连水滴都冻结了的清晨,侍奉的巫医发现,帝君的身体已然冰凉。这位一手开创农耕盛世、试图以仁德与智慧统合天下的老人,在无边无际的误解、指责与对苍生的忧患中,阖然长逝。
姜棉的悲痛,如同朱襄氏上空永不消散的阴云。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那片父亲倾尽一生守护的土地上曾有的祥和。
就在这极致的哀恸中,她察觉到了腹中新生命的微弱脉动,一个在凛冬与死亡中悄然孕育的希望。这发现让她在泪水中挣扎出了一丝力气。
“此地不可久留。”赤尤紧紧拥抱着颤抖的妻子,目光扫过窗外肃杀的王城。
气候屏障日渐不稳,敌意环伺,岳父新丧,妻子有孕,姜榆虽已成长却显稚嫩,必须离开这风暴中心。他力排众议,决定举家迁往更温暖、更稳定,也是他根基所在的东夷。
离别的那日,姜榆攥紧了姐姐的手,少年清亮的眼眸里燃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火焰,“阿姐,你放心去。父亲的家业,朱襄氏的根,我守着。只要我还站在这片土地上,神农氏的旗帜就不会倒。”姜棉泪如雨下,抚摸着弟弟瘦削却挺拔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活着,等我们回来。”
母亲默默收拾起纺锤与蚕种,跟随女儿。部分忠心老臣与族人亦随行。车队在少量金甲卫护送下,悄然驶出朱襄氏,将那座在寒风中愈发显得孤寂的城池留在身后。
东夷,黎川部故地。赤尤为姜棉准备的新家,并非临时居所,而是一座早已暗中营建、依山傍水的宏大宅邸。它不追求九黎旧式的粗犷碉楼,也不模仿朱襄氏王城的庄严肃穆,而是融合了南北精华的中式园林格局,在这末世中堪称奇迹。
宅邸坐落在黎山南麓一处避风向阳的谷地,引温泉水为脉,环绕构筑。高耸的青砖门楼并不张扬,入门先见一座巨大的影壁,整块墨玉雕成,上面阴刻着简化抽象的《神农稼穑图》,质朴大气,隐隐有先祖庇佑之意。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泓开阔的“明镜池”几乎占去前庭一半,池水引自温泉,在严寒中仍水汽氤氲,不结冰,池中养着耐寒的锦鲤与几株残荷,别有禅意。一座五孔石桥如虹跨水,通向主要建筑群。
主体建筑“承晖堂”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飞檐斗拱,用的是东夷特产的深褐色“铁力木”,厚重沉稳,屋顶覆盖着烧制坚密的青黑色陶瓦,可抵御狂风大雪。
堂前延伸出宽阔的月台,左右植着数株虬劲的古松,据说是赤尤令人从黎山深处移栽而来,象征坚韧长青。
宅邸并非一院到底,而是以回廊、复道、月洞门巧妙分隔成数个相对独立又互通的小院落。姜棉与赤尤居住的“栖梧院”最为精致,院中有小池、假山、梅林,暖廊环绕,即使隆冬也可赏景。
姜棉的母亲喜静,住在“织云院”,院中遍植桑树与适宜东夷气候的染料植物。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毓秀院”则充满童趣,地面铺着软木,檐下悬挂着赤尤亲手制作的风铃与阿禄寻来的辟邪骨雕。
宅邸最后方,倚着山崖,是一处简朴而宏大的祠堂,供奉着炎帝以及赤尤父母的牌位。这里清静肃穆,是家族精神的锚点。
整座宅邸,既有北地建筑的浑厚大气,又暗合江南园林的移步换景之妙,更兼具了防御功能,墙高壁厚,暗设机关,与周围山势融为一体。它不显奢靡,却处处透着用心与力量,是赤尤能为妻儿与家人,在这乱世中撑起的最坚实、最温暖的堡垒。
住进来的第一夜,温泉地龙的暖意驱散了旅途严寒。姜棉倚在窗边,看着廊下灯笼在雪地上投出的暖光,轻抚小腹,低声道,“父亲,您看到了吗?我们有了新的家。孩子会在这里平安出生。”赤尤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目光越过庭院,望向漆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朱襄氏,是正在发酵的更大风暴。他的臂膀坚实,无声地承诺着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