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地球磁场在转动,小冰河期的严酷,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南疆的瘴疠之林变成了挂着冰凌的死寂丛林,百越部族要么内迁,要么消亡。
北境赫连国凭借对严寒的耐受力与储存的冰下资源,尚能苦苦支撑,但也封闭了大部分通道。西荒之地更是彻底成了生命禁区,黄沙覆上坚冰,古老的部族传说随着最后一缕炊烟断绝而湮灭。
生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残存的人口向相对“宜居”的中原腹地朱襄氏王城驱赶。
饥民、溃兵、失去首领的部族残众,像浑浊的泥石流,涌向那道肉眼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气候屏障”。
姜榆,这个在姐姐和姐夫羽翼下迅速成长的少年,一夜之间被迫站在了风口浪尖。
他没有赤尤的赫赫战功,也没有父亲那般经天纬地的威望。他所有的,是源自母亲的灵巧双手,源自父亲的对万物生生不息的悲悯,以及少年人未被残酷现实完全磨灭的热忱。
当饥民在城下哀嚎,当冻僵的躯体堆积,玄冥等族长主张紧闭城门、甚至武力驱逐时,姜榆站了出来。
他开放了朱襄氏的部分王室粮仓,尽管存粮已紧张,设立了简陋的粥棚。但这远远不够。于是,他想起了姐姐遍访各族时学到的技艺,以及父亲药典中记载的、那些在恶劣环境下也能生长的块茎植物。
他带领愿意跟随他的老农和工匠,在气候屏障内相对温暖的角落,利用废弃屋舍改造出第一批“暖窖”,试种耐寒的红薯、芜菁。
他组织妇孺,收集一切可用的材料,破布、枯草、甚至捣碎的树皮,混合着有限的羊毛,制作出粗糙但能保暖的“百衲褥”。
更重要的是,姜榆发挥了他在“艺”上的天赋。没有足够的炭火,他改良了北方火炕与地龙技术,使其更节省燃料;缺乏药物治疗冻伤与风寒,他简化炎帝医典,用常见草药配制出基础汤剂;甚至,他用雕刻的手法,将希望与农耕知识的图像刻在木板上,在流民中传阅,鼓舞人心,传授技艺。他仿佛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榆木,在绝境中燃起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暖光。
这些举措,救活了无数濒死之人,也为他赢得了“仁心公子”的声望。流民开始自发围绕他建立的临时聚居点,形成新的秩序萌芽。姜榆隐隐然成了屏障内,除旧贵族势力外,另一股代表生存与希望的力量。
但这微弱的平衡,很快被更强大的力量打破。
轩辕氏,这个同样古老而强大、曾与神农氏并称的部族,在气候剧变中遭受重创,但其深厚的底蕴与严密的组织力并未完全丧失。
族长姬鸿,一位与姜榆同龄却智慧超群的首领,敏锐地抓住了这天下板荡的时机。他整合了溃散的有熊氏、部分祝融氏残部,甚至吸纳了一些失势的共工氏贵族,形成了一支兵甲相对精良、建制尚存的联军。
姬鸿看得很清楚,朱襄氏王城这块最后的“绿洲”,不仅是生存资源,更是政治象征。谁占据了这里,谁就拥有了继承“天下共主”之位最有力的资格。姜榆的仁政虽然收拢了部分民心,但在轩辕氏的铁蹄与生存压力面前,显得过于脆弱。
这一日,轩辕大军并未直接冲击屏障,他们亦忌惮赤尤可能留下的后手与屏障本身,而是派出使团,堂而皇之地穿越难民区,抵达朱襄氏城下。
使节言辞恭敬却暗藏锋锐,“今逢亘古未有之天灾,万民倒悬。神农氏炎帝不幸崩殂,公子榆虽仁,然年幼德薄,恐难当拯世重责。我轩辕氏姬鸿,承炎帝遗烈,体上天好生之德,愿入主朱襄氏,整合残部,调配资源,率天下遗民共渡难关。此非争权,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救世之举。请公子以苍生为念,开城共商大计。”
这几乎是最后通牒。所谓“共商”,实为迫降。
姜榆站在城头,望着下方衣甲鲜明、杀气隐隐的轩辕军阵,再回头看看城内面有菜色却眼神期待的百姓,以及玄冥等神色暧昧、似乎有意借外力制衡自己的旧族长,一股混合着愤怒、屈辱与巨大压力的热血直冲头顶。
父亲留下的基业,姐姐托付的期望,还有那些因为他一碗热粥而活下来的人的眼神……他紧紧攥住冰冷的城墙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石缝。
“轩辕氏的好意,姜榆心领。”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然朱襄氏乃先父心血所系,亦为天下难民暂栖之所。若轩辕族长真为拯世而来,何不将麾下粮草物资,分发于城外饥民?何不将精兵用于疏通道路,救助更多陷于绝境之部族?入主朱襄氏,非当务之急!若强欲为之,姜榆虽不才,亦当率城中愿共存亡之士,守护先人之业,直至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