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汇被安置在偏殿休息。
她翻来覆去了许久,终究无法入眠,干脆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床沿发呆。
在她翻来覆去的期间,红鸾星和长戈想要来探望,都被善解人意的仙伯劝回了,说她此时谁都不想见。
仙伯确实善解人意,林汇心里明镜般的明白,长戈与红鸾星那段时日的陪伴,多少是担忧她体内潜伏的红莲业火出什么岔子,而今日北斗星君在大殿上想见她,也只是对她好奇。
而绪妙呢......绪妙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是误闯进来的。
林汇是个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人,或许是凡人身躯残留的本能,她对这些神仙一直抱有不亲近、不敌对的谨慎态度。可是绪妙不同,仔细回想来,她是个不因任何利益,仅仅因为她是林汇而与她交朋友的人。
她喜欢文裴,却没有因为文裴救了她而针对、刁难她。和长戈那种因文裴之故而来的保护不同,和红鸾星那种或因职责、又或是某种她尚未明了的原因而来的关照也不同。绪妙的纯粹,就像一缕阳光,照进她茫然无措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林汇的内心有了点难以言喻的愧疚。绪妙喜欢了文裴那么多年,怎么就单单在和她一起的时候出了事?
既然她当凡人的时候能从姚真真体内抽出红莲业火,那么如今的神仙之躯......也能救下绪妙吧。
如果出不来呢?
林汇闭了闭眼。
亏她还夸下海口要为文裴做牛作马报答恩情,如果出不来的话,这半身修为,就下辈子再还吧。
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领她来此的仙伯在门外低声问道:“仙人可醒了?”
醒了,便启程了。
这位送她来的仙伯,这时候是来送她走的。
通往凌霄殿偏殿的路,与上次狼狈滚入大殿的路径截然不同。
红莲业火虽难以消灭,但暂时禁锢对神仙并非什么难事。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两位星君祭出法宝隔空摄取山海灵韵,安置入一方芥子,再将包裹着绪妙的火焰放置其中,南北星君造出的世界,里头完全是有着和外头一样自成人间四时,演化人的命数,生死,和祸福。
简单来说,林汇只要走进这关于绪妙执念的秘境中,维持本心,寻找到催生她执念的源头,进行摧毁即可。
可这说是容易,做起来难。
做人做神,但凡生灵,孰能无念?红莲业火最擅长勾起心中最难以忘却、最沉溺的念头,并将这种思绪无限扩大。贪、嗔、痴、慢、疑,又或是七情六欲,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就再也无法消除,甚至还会引诱身旁的人一同陷入沉沦,当年的幽冥一族,便是因此消亡,幽冥大战之后,天界会将此视为禁忌,每当红莲业火现世就进行扑灭斩杀,并用芥子秘境承之,确保不会祸害人间,万年后十万凡间才算是安稳下来。后来的人间即便有也没出现什么大的迹象,轮回几世便可消散。
林汇自愿进入秘境消灭业火一事事关重大,这秘境置放不能离得太远,就在最外头的偏殿。而之前出事的凌霄殿内,以太上老君为首的,正在进行一遍遍的检杀,确保不遗漏半点可能复燃的火星。
殿外,刚刚露出花蕊的仙草流露出点点紫色的祥瑞之气。
去秘境入口的路上,要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一片纯白如雪,凑近去看,有隐约半透明字迹在上头流动。
林汇停下,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这是雷印。”身旁的仙伯温声解释。
秘境边缘,是禁止任何生物入内的结界。结界上空漂浮着繁复的法阵图缓缓旋转,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有效地将炽热的气息隔绝在里,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隐约的红光与扭曲的景象。等最后一层结界覆上后再彻底闭合,外头将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这是专门禁锢红莲业火而设的秘境。由风、火、雷、电、冰五种印记组成,前四种由风火雷电四自然神附上自己的元神印记为基石,再由灵境湖下的万年玄冰辅以净化,通过天五行和地五行制造出的隔绝防护罩,最后用万年玄冰牢牢困在此处,直至内里红莲业火将其内万物全数焚尽,只剩焦土,才能解放秘境。
这道法阵是创世神女娲母神所造的,沿用至今,仍是应对红莲业火最稳妥的手段。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幽冥大战后用以封存战场的那片巨大秘境,到现在烧了四万多年,仍不见熄灭,可见此火何等顽固。
如果她进去后也不幸被业火迷了神智,没能及时出来的话,就会被这五种印记永远困在这里,直到燃烧成灰烬。
长廊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林汇远远地就看到文裴站在白色流转的结界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透明的结界映着他白玉般的脸,和那一双明亮的双眼。那一双眼看起来格外的亮,也格外的冷。
从他离开时就有种隐约的紧张感,虽然现在文裴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林汇总觉得他看起来对她要进去这件事不是很开心。
不过任谁在这种情况下大概都开心不起来。
见林汇走近,文裴转过身来,也不让开,就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她看。
她顿住脚步,以为他有话要嘱咐。
“别怕。”他的神色比看结界的时候缓和了许多,他踱步而来,两人交叉相错,随即,她的手心里被塞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
林汇张开手,小心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完好的话梅糖。
她又不是几岁小孩儿,林汇隐隐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