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人落落大方邀请她的姿态,她忍不住想起在自己家,每次逢年过节回去吃饭,她的后妈赵清也是这么作为家里的主人,客客气气的招呼她,
语气、措辞都没问题,那究竟是什么有问题呢?
程芙想不通,或许有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自己在别的事情上总是大大咧咧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偏偏这种“多余感”就像是她的死穴一样,
只要对着这个地方碾上一脚,就能让她从嚣张的、张牙舞爪的狮子彻底变成脆弱敏感退缩不前的人。
程芙努力扯起一个笑容,想让自己显得没这么怪异,努力让一切正常起来,最好不要再像上次这么狼狈的落荒而逃。
她憋了一会儿,刚要努力从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时,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揽了一下,程芙侧过头去看,
只见周宛初面色如常,自然而然地伸出左臂搂住了她的肩膀,仿佛是一种表态,叫她那颗落空空悬着的心,忽然就有了底气,
只听见她身边的周宛初,开口回应道:
“那就一起吃吧。”
*
周荔的目光在周宛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转了转,又停在她搭在小姑娘肩膀上的手,来回这么晃了几圈,
心里的猜想倒是坐实了。
眼前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她说不准,要说是她调侃的那样,是一对儿,瞧着也不太像,可要说不是,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怎么瞧怎么怪。
可有一点她倒是不甚怀疑,周宛初明显是对这个小姑娘和其他人不大一样的。
正想着,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周荔扫了一眼,看着上面一长串的未接来电,仍然还是没有要接起的打算,
她是安安稳稳地和两个人吃完了早餐才回到家里的。
一路上特地没打个的士,而是一个人搭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十多个站,又走了半个小时的路。
特地把时间拉得长之又长。
推开门前,周荔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连枝头上的小鸟啼叫都显得如此可爱。
想着,她推开了厚重的门。
客厅里坐着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少,电视上照旧在放着今日的晨间财经新闻,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归来。
周荔的手有些出汗,她止不住地轻微用力,抓紧了提包,弓着背,垂下头,开口道:
“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却没有人应声,只有电视上的财经新闻滋滋播报着
[...筑舟科技旗下子公司,筑舟消金是前年由银保监会批准设立的持牌金融机构,承接筑舟科技消费金融业务,因此,其成立后的首次增资也被认为是......]
她迈步走上前,目光在客厅雍容宽敞的黄花梨木长椅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长椅边上放着的薄蒲团上,
周荔双膝并屈,跪坐下来,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爷爷,爸、妈,二叔,我回来了。”
懒散窝在摇椅上的周衡最先按奈不住,他目光一瞥,嗤笑一声道:“真能耐啊,打电话不接,人又找不着,你还知道回来?”
“手机丢了,接不到。”她随口扯了一个谎言。
被这个话梗了一下,周衡冷笑着继续道:“让你去是求和的,挨他打一打骂一骂,能过去就过去,你倒好,玩一出英雄救美,把我们玩儿进去了。”
见周荔不吭声,他又往前倾了倾,伸出手用力捏住她的下颌:
“你知道这回荣美绿地的项目,我们能赚多少钱吗?事儿成了,不仅能填上之前的亏空,还能套出一点多个亿来,现在好了,人家不带我们玩了,这个钱谁补上?”
一旁的妇人一听他这样说,更是面露急色:“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能去找谁?这条路行不通总能有另条路走吧?”
“说的好听,路在哪?朝哪儿走?阿姐,你女儿把这件事搞成这样,我可不知道怎么继续走了。”周衡冷哼一声,端起旁边的红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没有人再应声,客厅里的沉默像要把空气全都挤压干净似的,周荔垂着头,跪坐在阴影处。
好一会儿,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老爷子突然开口道:“昨天是谁帮你出这个头的,你知道么?“
周荔摇了摇头,低声回应道:“我只知道别人叫他Marco。”
“这个Marco出来拦着他,他没有别的反应?还让你们走了?”
“他们推搡了一下,说了几句,也没有别的了”
听着这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周衡本就因为失去生意而烦躁的心绪更加躁动起来:“爸,事到如今问这个还有什么用,问了钱也回不来。”
周老爷子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嗡嗡的震笑,他侧头看向周衡,开口道:“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沉不住气,我问你,你知道这个Marco是谁吗?”
“谁?”周衡皱起眉,心里把自个儿那些狐朋狗友、认识的不认识的转了个遍,能把人这么得罪了还什么事儿也没有的...
他犹豫半晌,开口道:“不会是筑舟科技的那个Marco,马总吧?。”
“是的,”周老爷子用力紧握着手杖,目光盯着屏幕里仍然不断在介绍着的主持人,缓慢地开口说道:“天无绝人之路,一棵树倒了,我们还能找到其他更有好的靠山。”
“但是现在,”周衡顿了顿声,目光斜向跪坐着的周荔,眼神里带着点厌恶鄙夷:
“现在传的人尽皆知,这档子翻到台面上这么难看的事儿,还怎么继续?谁还敢接着和她谈?Marco可是方总身边的大红人,这个线能搭上么?”
周衡话说得难听,但此刻这正是所有在场之人心中的想法,这话落地,也没人吭个声儿反驳。
本来谈好的生意,现在一夜睡醒凭空地没了,叫人怎么能痛快?这么大个亏空,谁去补?不跟着痛骂周荔就已然是他们给面子了。
半晌,周老爷子开口道:“不是还有一个么。”
听着这话,周衡怔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你们两个年轻,多和周宛初走动走动,”他起皱的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杖:
“下周三带她回来吃顿饭,亏空下个月就要收账,这个事情你们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