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周宛初主动发来的这几个字,程芙撇了撇嘴,柔软的小脸贴着被子蹭掉了泪水,不知怎的从心里那团难受的酸水里生出那么一点点高兴来。
高兴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想着,程芙左右手的拇指一抬,敲出两个字来。
[不来了。]
她想自己可是有尊严的,才不是对周宛初言听计从,更不是她招一招手勾一勾手指头,自己就像小狗似的,把脑袋蹭在她手心里。
绝不是。
想着,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眼睛紧紧的闭了起来。
一半等理智在告诉她,快点睡觉,别再管她回复些什么了
而另一半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手机有没有任何消息的震动声。
程芙就这么直挺挺的躺了10来分钟,仿佛过去了小半年似的。
才听到手机嗡的一声又传来一条消息。
[可是我挺想见你的。]
??盯着这一条语焉不详的短信,程芙捅了一下脸色胀红
明明?下午见面时那一副态度,冷冰冰的就像是陌生人似的
可现在呢?就开始说想见她
这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
听着宴客厅里低低放着的G弦上的咏叹调,周宛初扯着笑应和着边上攀谈的人。
今晚这个局儿办的是个洗尘接风的局,邀的人不多,打眼一扫,估算一番不过十七八人,而这些人凑在一起围着的中心是谁,在这个名利场里是一目了然。
周宛初眯着眼看向不远处这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围聚的地方,一个年逾四十的男人站在最中心,他身后是不断替他挡酒的Marco,两个人周旋于各式各样来攀谈的人,
看着这么一个万分难得的机会,周宛初心里清楚自己也应该走上前去,成为攀谈他们的一员,但心里头总被别的事儿岔开了心神,
看着手机上自己发给程芙的那一条消息,
[可是我挺想见你的。]
这么一句堪称赤裸的话,周宛初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是极不容易的。
她本身是一个不怎么善于表达的人,在生意场上混久了,就算能练出那么点儿门道,但讲究的也就是一个打太极似的说话方法,隐晦,拐着弯儿,
什么事儿都客气,什么事儿都不说死。
这么破天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句话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周宛初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慌乱,
她知道程芙不高兴了,得哄。
这事儿就这么梗在她心里头,梗得眼前来回盘旋着的,都是下午在停车场里瞧见的程芙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
当真是像只撒了脾气的小狗似的,耷拉着耳朵,蔫蔫地,就连瞧见心爱的玩具也不扑上去了。
看着始终没有回应的聊天框,周宛初修长的手指不断在香槟杯的边缘上打折圈儿,
今天下午周荔敢这么直接了当的找上门来,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两个人正事儿没谈上几句,眼前明显是宿醉过后带着一身酒气的人就忽然扑了过来,她是实在没想到还有这种正经话没说两句感情先抒发上来的人物,愣是被周荔抱了个满怀,
才挣脱开身,就感觉身后烧起一股炙热的目光,像是有人拿着通红的炭火抵在她后脑勺灼着似的,
她转头去看,一眼就看见了离自己不远处,十多二十米的距离,程芙就这么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遥遥望着自己,眉眼紧皱着,那双滚圆的眼睛里除了生气还有那么点儿巴巴地委屈,一副瞧见饲养员背着她呼噜了别的小狗的肚子似的,脸上摆满了不情不愿不乐意,
仿佛下一秒就要成为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周宛初想,如果当时身边没有站着周荔,那她应该会忍不住走上前去揉一揉这只没心没肺的狗狗脸上的肉肉,哄一哄,
以小狗的脾性,只要摸摸它的脑袋,不出五分钟就能又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四处乱晃了,
可偏偏身边就站了个周荔。
她目光滑过程芙转身离开的身影,落在自己身边的女人脸上,
她清楚的知道,现在她们两个人看似是坐在同一艘船上,但是谁又说得准是载着同行这么一小段的过路人,还是能一起航行到终点的同伴呢?
周荔防着她,她也得防着周荔,
把话说白了,当看不见什么实质上的贡献时,能藏着的事儿她是一件都不会让她知道的。
周宛初垂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一条,稍显得有那么点儿讨好意味的话,等了半晌,偏偏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芙和他们不是可以共处的人,这样单纯又缺心眼的小狗,越凑近这个圈子也就越容易被玩得团团转,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她拦在外头,让所有人都瞧不见。
她皱起眉,指尖划动着拉开了通知栏好几遍,上面的满格5G像是在反复地提醒着她,
这不是什么因为信号不好没收到信息,而是二十分钟过去了,程芙确实一下都没搭理她。
正想着,忽听见Marco那副低沉的嗓子,像是刻意地提高了声调似的,从人群中隐约的响起来:
“...是啊,方总,当初咱们在香港打的那场翻身仗,赢得那叫一个漂亮。”
“啊,对,对了!”听着这番话,在名利场中央被那群西装革履的精英包围住的男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问道:
“今儿不是让你邀周小姐来么?这可是我的大功臣,她来了没有?”
“来了,方总您要见的人哪儿有见不着的呀?一听说是替您接风,宛初在外地呢都特地赶回来,这不,就在那儿呢。”
随着Marco的一抬手,这被精英包裹住的中心圆像是被破开了一个口子,人人都望了过来,自动自觉地顺着这个方向站开了两边让出了一条路,
望着被灯光笼罩着、泛出一圈朦胧的人群,周宛初知道,今晚来这儿为的那个“机会”,终于被她攥在手里了。
Marco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刻意么?
或许是有点刻意的,毕竟什么‘从外地赶回来’的话都是子虚乌有,但是这都没关系。
周宛初略微直了身子,这一袭剪裁得当的黑裙包裹住她的身体,绵延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她修长的指拿起了桌上的香槟杯,一步一款向着这个圈层。
她感觉到躺在手包里的手机隔着小牛皮在嗡震,或许是她等了很久的程芙终于想到要怎么回复了,
但是周宛初现在都已经无暇顾及、也无暇回应了,她看着冲她张开手的方总,和他身后的那群西装革履的精英,Marco脸上的笑也带了一股意味深长。
这个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里,精致虚伪的人群之中,只有他们两人明白今夜的意义,为了能和这位方总搭上线,这一场棋局已经筹备了一年。
“周老板,咱们可是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这杯酒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还有吊在宴厅上方的巨大水晶灯凌乱破碎的光照耀在略微秃了顶的头上,反射出星点的油亮,
周宛初忍不住想,这酒真是好东西,
只要桌上有酒,抿上一口,不熟的能酿出熟来,假感情,也能发酵成真的。
从心底里来说,这样的酒会她一直都是排斥的,她跟Marco的分工非常明确,这些明面上谈的生意,一般她是能少去就尽量少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遇见姓周的,
但碰上非来不可的原因,其他的不愿意都得向后稍。
“您说笑了,这声老板在别人面前还能唬唬人,”周宛初唇角向上用力一提,扯出一个轻轻的笑来,一边接着他的话,一边碰了碰杯子:
“在方总面前,我一个小辈真是不敢当,还有很多要跟您学习的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当时厉害多了,”方总一乐,左右瞧了瞧围着站在两边等着给他敬酒的人,又强调着说了一遍:
“真的会说话,周老板是生意上有手腕,做人方面,可也有大学问!这样的朋友方某是交定了。”
这一声“朋友”的话音落下,四周无论是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都开始应和起来,纷纷开始寻着机会向她搭话。
生意场这个游戏,自身实力如何都是次要的,决定你能不能把这个游戏玩得转的最终因素还是人。
人搭着人才能把事情推着向前走,
而有钱人搭上有权的人,才能在这个游戏里无往不利。
*
这场就会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
有了方总亲自盖章的那一句“朋友”,周宛初喝得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开始变得虚浮起来,高跟鞋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像是找不到着力点似的,边上的Marco搀着她走在长廊上,
这场宴会他们是最迟离开的,站着宴会厅里看着服务生收拾着厅内的狼藉时,周宛初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知自己在何地的恍惚感。
“说了让你悠着点的,”Marco把外套盖在她肩上:“今天可比以往喝得多了。”
“都值了。”
她一边应着声,一边缓停了脚步,斜斜倚靠着墙,动作缓慢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混在那人精堆里的时候她心里想着程芙,但却没法抽出空档来瞧一瞧,她看着聊天框里良久才回复过来的那句答应的话,唇角也忍不住向上勾出一点弧度来,她的手飞快地在键盘上回应着
[ 明天9点见。]
才按下发送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那些服务生都慌慌忙忙地向自己身后跑去,周宛初略微茫然地回过头,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骂喊:
“当了婊子就得有点出来卖的自觉,还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周荔,你说你这不是犯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