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人,程芙捏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脚下不自觉地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这辆小白车随着制动迅猛地停住,
程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前进和后坐力一摆,脑袋在座椅背上猛地撞了一下,前胸被安全带勒得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他猛咳了两声,一转过头,就看见边上的程芙盯着窗外定定地瞧着,像是连魂都丢了似的,
“瞧什么呢?”他开口问道
他不满的话音落下却全然没有得到回应,
坐在身边的程芙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完全无视了他的话,只见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张小圆脸上面无表情的,眉头紧锁,嘴角还向下略略地撇着,
“怎么着这是见鬼了?还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程芙身边去凑,
脑袋才过去,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周宛初和另一个看不清什么面貌的女人站在一块儿,
他瞧了瞧这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又瞧了瞧程芙脸上的愤懑,心中估摸来估摸去也没理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而身边的程芙全然没有回应的意思,只麻利地解开了安全带,一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这副怒气冲冲的架势把程安震得愣了愣神,一下把他拉回到了多年前被揍的那个傍晚,程芙找他算账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恶狠狠地,像是被惹毛的豹子似的,一爪子就要冲着对手的脑袋拍过去,不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对着这个匆忙的背影,他眯了眯眼,
如果不顾面子、也不想这什么家人不家人的虚名,说句掏心窝的话,像程芙这样的人他一贯都是瞧不上的。
这句瞧不上都已经是往轻了说了,
冲动、冒失、多管闲事,能为了点无关紧要的人得罪周衡这样的人物已经是她最没脑子的体现,
那姓周的是什么人,自个儿见着他都得鞠躬哈腰的,程芙倒好,一顿老拳往人家脸上招呼。
一个小小的百货公司里的柜员能跟着他,不说有多高攀,穿金戴银也是少不了的,这能有什么不愿意的?瞧着她的背影,程安诽腹着,坏了一桩美事还觉得自个儿挺有理的。
想着,他撇了撇嘴,
他自认为是有瞧不上她的底气在的,
毕竟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落到个不学无术的混子身上吧?无论从聪明还是学历上说,他和程芙都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人,要是没那个周宛初,恐怕程芙连跟他争上一争的念头都不可能有,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只要这个女人越没有脑子,越能惹事儿,就越对自己有利,
想着,程安也解了安全带,正想着要跟上瞧瞧,最好能掺和进去,才追着下车没几步,冲在前头的程芙就忽然回过了身子冷眼瞧着他:
“老实在那给我站着。”
*
把程安撇在了原地,她快步向前走着,穿过车群的遮挡,离拥抱着的两个人越来越近的时候,不知怎的,程芙在心里头生出一股后悔的念头来,
程芙清楚,虽然自己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是做什么事儿基本上没有过后悔这种情绪,
对于这种陌生的感觉,她很难说清到底是为什么,
她就是从心底里浮现出逃跑的胆怯来,这种胆怯叫程芙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要现在转身就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想跑过去扯开周宛初,可却又不敢真真切切地瞧见,
她怀抱着这股莫名的胆怯,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前进不了半步也后退不了半步,
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背对着自己的周宛初,
那深浅色的西式套装把她的身形衬得更为修长,她就那么直挺地站在那儿双臂垂落着,让站在对面的人环抱住她,
程芙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她想,
这要是演电视剧的话,画面还挺美好的,周宛初这么漂亮,站在她对面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她身上,脸上还有那么点儿依依不舍地情绪,
她心里冒着酸,冒得发了泡,往这股子酸劲儿里头翻找,却连个源头都翻不出来,
程芙忽然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
明明只是两个女生抱一抱而已,自己和连翘、还有胖柳儿,那抱在一块打滚都是常有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按理来说,应该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呢?
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程芙已经弄不清楚了,她也再没心思弄清楚了。
莫名地跑过来做什么,想着,她从胸腔里狠狠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莫名的不乐意也呼走似的,刚想要转身走回去,
忽然,本来僵直着没有动作的周宛初胳膊一抬,一下挣开了怀抱,又像是感受到背后被人的目光注视着一样,不知怎的就回过了头,
程芙心中一紧,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偷窥他人被抓到的慌乱感,看着面前这俩人望过来的目光,她磕巴了一声,说了句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我...呃,我就是来拿车的,不是要偷看。”
自己怂了,程芙有点绝望地想,
为什么忽然就怂了呢,她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只是看着转过身来的周宛初,她非常、非常想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捕获到任何一点情绪,她想,这个女人看到自己会不会有那么点儿惊讶,面对着自己的不满,她会不会有那么点在乎,
可是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浓密羽睫覆盖之下的瞳孔就这么平平的、没有波澜地望过来,连语调都没有过多的波澜:
“小程总,你的车在后面。”
在那双眼,程芙什么都没看到。
那些不打一处来的怒火,理直气壮怒气冲冲,下车时想要找人算账时的勇气,全部都消匿在了周宛初望过来时平静无波的眼神与疏离的语气中。?
原先憋了一肚子的火,烧得心肝脾肺都发烫的火,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除了叫人发冷,那一股烧焦后的烟熏还呛得她眼睛也难受起来。
自己忽然像是闯入别人世界的一个小丑似的,当真是多余到了不能再多余的地步。
程芙抿了抿嘴,好半天才从嗓子里吭出一句话:“好的,周六的事儿,还是算了吧。”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她一转头就往回走,
脚步快得像是要逃似的,
程芙心里清楚自己这顿没由来的脾气已经不止是幼稚了,
像是要跟谁宣战似的,
你跟别人当了好朋友,那我就要跟你绝交,
她想,这也太幼稚了,
可是心里头那股气一直顶着,像憋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似的,她就想...就想当周宛初心里最重要的朋友。
看着她直奔过来,脸上还一副憋屈得要死的表情,探着头不断往张望的程安忍不住幸灾乐祸出声道:
“难得啊,我瞧你对那个姓周的不是言听计从么?也有给你气受的时候?”?
这话扎在耳朵里,程芙回头扫了一眼趴在车边上瞧好戏似的程安,她先行一步坐进车里,偏过头对站在车外就要拉开门把手往里进?的男人说道:
“帮我拿一下车尾箱的文件,一会要用。”
程安不明就里,松开了门把手,正想要往后头走时,只见眼前这辆小白车,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就这么头也不带回的消失在了这个车库。
*
憋屈。
这怎么能叫她心里不觉得憋屈呢?
程芙躺在床上,脑袋里来回来去的反复出现着周宛初望过来的那一瞬间平静冷漠眼神,和那一句轻飘飘的‘小程总’,
她想,自己没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瓜,看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宛初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冷着脸了,
她只知道平时周宛初才不会这么叫她呢,
这么疏离的语气落在耳边就好像要装作不认识一样,
想着,她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站在周宛初边上那个眼圈通红的女人。
也怪不得要装作不认识了。
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在这个静谧的昏暗房间里,一切都显得空荡荡的,那股酸劲儿就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了似的,叫她忍不住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自己有这么上不了台面么?介绍一句都不肯。
程芙侧过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她还记得周宛初上一回来这儿还是她刚从警局里出来的时候,那也是一个这么静悄悄的夜里,她能闻到周宛初身上有那么一点淡淡的梅子香,能记得她望向自己时眼波中流转的光芒,
还有她柔软的吻。
程芙把脸埋进被子里,她紧闭着眼,泪水却忍不住往外渗,她有点绝望地想,自己是嫉妒了。
嫉妒别人和她走得太近,嫉妒别人抱着她,可是这些嫉妒在自己心里烧起的火,远远不及周宛初那一句平平淡淡地话来得让她难受。
她从前特别特别确认自己对于周宛初来说是特别的,她觉得周宛初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她理所应当的就是那个唯一,可现在她好像又不那么确定了。
对于这种陌生的感觉,她觉得害怕,
朋友之间也可以有这种占有欲吗?程芙揪着被子,脑袋里晕乎乎的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自己只对周宛初一个人会有这种想法呢?
她理不清,也不敢理清了,心里头隐隐的觉得有些事儿模模糊糊的还好,如果真理清了,就会把自己的生活整个翻腾着颠倒起来,
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儿,程芙一卷被子盖过脑袋就准备睡觉。
迷迷蒙蒙间听见被子外头传来手机的声震动,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进来一看。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就是她憋闷了一天的罪魁祸首。
[明天还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