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回家这件事，程芙从心底里就是抵触的，

一般来说，除非是老程拿着断粮这件来威胁，不然大多数时候她是不会主动踏进这扇门的，

所以当真的站在门口时，她盯着那扇门，来来去去在冷风中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才下定决心，搓了搓冻红的小手刷开密码锁。

这趟回家的事儿其实她已经在心里头计划了好几天，从那天在拍卖会的地下车库里，跟周宛初说的那句信誓旦旦的保证开始她就在盘算这一千二百万的事，

程芙想，在自己为数不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的几个优点里，说到做到和讲义气，这两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会帮周宛初的，

更何况这两天不知道怎么的，一闭上眼，又或是发着呆的时候，脑海里反复翻滚着的，全是那天她望向自己时阴郁的眼，

只被她那双眼单单这么一瞧，程芙就觉得这些事儿必须做到。

她想，也确实得阴郁，这个数目的钱自个儿长这么大连摸都没有摸过呢，周宛初就算能耐再大，应该也没有这么多，

况且她自己也说了，为了这件东西她把都房子抵出去了。

这叫什么事儿，跟别人贷这份钱，不仅得还上本金还得欠一轮利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还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得上。

今天来这趟之前，程芙就拿着纸笔对自个儿兜里的钱盘算过好几回，连小数点后头两位都计进去了，算上定期存款也没够着这一千二的一半，

听着一千二百万只是个数字感觉不到有多少，可真凑着自己兜里的钱来比对才知道这数儿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她对着自己列出来的一条条资产，一狠心，一咬牙就决定算上自个儿压箱底的宝贝，所以这一趟回家那是必不可少的。

想着，程芙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她是刻意在这个大中午三点钟来的，以她对老程作息的了解，一般这个时候都在睡午觉，碰不着人那就是最好的，能直接拿了东西就走那就更好了。

怀抱着这个美好愿望，她一推门，就和老程来了个四目相对。

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的老程显然是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能不用催着、逼着就能在家里看到程芙这一号人影的，

所以当他从报纸后露出半截眼睛眯着看清了站在玄关的人时，霎时间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和惊喜，

但一转念，就觉得自己像个空巢老人待儿归的模样不太合适，干咳了一声，他抖了抖报纸挡住自己的脸，遮掩着脸上的表情，努力下拉着嘴角，不让她瞧见什么端倪：

“还知道回来呢，老子还以为你在外头野得都找不着家门口了。”

半晌，没听见程芙有动静，他抖着报纸，故作自然地从纸后边探出锃光发亮的脑袋，眼睛抬着，从老花镜上方去瞟，

才抬眼，就看到程芙连鞋也没换就往客厅里走，登时叫他心里头刚浮起来的那点儿高兴一下就全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跟她说话，她倒好，当成耳旁风似的一声不吭，再瞧那张小圆脸，面无表情就算了，嘴角还向下撇着，满脸明晃晃的不高兴，来到自己跟前了，连遮掩也不遮掩一下，

还有，回家连鞋也不换就往里头跑，感情这是很快又要再出去？说得再难听点儿，那就是顺路了才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这是什么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爹呢！

想着，老程烦躁地把报纸往桌上以扔，对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吼：“你怎么回事！老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聋了？进门不会叫人，鞋都不脱就往里头跑，在外头呆惯了，你以为别人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听着他从一进门就开始的挑刺，到现在突然爆发的怒火，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程芙停住了往里头走的脚步，

她发觉老程这个爱找茬的毛病可以说是愈演愈烈，以前还能好好说上两句话，自从不再这儿住开始，连说话都不行了，对上两句就能吵起来

上次回来还让自个儿用不着换鞋，这回不换了，又不合他心意了，

她想，她想，如果这世上能有什么找茬比赛，那老程在他的中年生涯里还能拿个世界冠军。

要是换了从前自个儿可能就跳起来和他大吵一架再愤愤离去，可现在到底是和以往不同了，

和他吵是没用的，想着程芙闷声应了一句‘噢’，乖乖伸手拉开鞋柜，准备换双鞋再上去，

可一抬眼，就看见在这满满当当的层层柜架中有一格是空的，空得颇为扎眼，程芙目光落在那行空柜上，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行空荡荡的地方摆的是自己以前的鞋子，从前搬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后来也忘了。

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重要物件，扔了也就扔了，放着占地方还没用处，反正总会有新的，

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她在脑子里认真地说服着自己，可那股别扭感就像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似的，叫她怎么也挥之不去，

看着这个崭新多出来的空位，仿佛被扔掉的不是鞋子而是自己似的。

叫她不得不使劲地眨了眨眼才把那股难受忍着，好一会儿，才撇过头看着老程的脸：

“这柜子里没棉鞋，不知道你们放哪了。”

听着这话，老程把报纸放到茶几上起身走了过去，从边上的柜子里翻出一双棉鞋摆到地上：

“上回让你别换鞋是因为，家里新来的清洁工不知道情况，你这么久不回来人家也不知道咱们家有四个人，我跟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