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的,老话说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程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流露出一副全都了然的表情,
这年头谁身上背了债能压力不大的?
她看公司里有些人扛着房贷都已经苦不堪言了,周宛初现在是把攒钱买的房子抵了,再掏空了存款去买的这尊铜像,一千二百万,这压力能不大吗?
换了自个儿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想着,她一边牵着周宛初往地下停车场走,一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非得买呢,这么多钱,咱们攒着不好吗。”
“因为...这以前是我爸收藏的,我想拿回来。”
听着这身后幽幽传来的一句,程芙的心彻底软了,要是说方才心里还有什么疙瘩此刻也全都解开了,
她想,周宛初这个人和她的那群朋友一点儿也不一样,像连翘、胖柳儿这样的,有什么事儿绝不会憋在心里,小到指甲做毁了,大到在外边跟人起了冲突,总之事事都会来找自个儿说叨上几句,
但是周宛初就不会,有时候程芙甚至觉得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总有这么多事情藏在心里不能跟别人提起,
在别人面前就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从不害怕也从不恐惧的周宛初。
就仿佛脆弱是一种原罪一样。
想着,程芙捏紧了她的左手,保证似地开口道:“没事儿!这才多少钱,我可是老板!我帮你还!”
*
[ 没事儿!这才多少钱,我可是老板!我帮你还! ]
盯着手里的文件,周宛初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下午程芙说的这句话。
一千二百万,她说得这般豪气干云天,小嘴一撇,仿佛都不放在心上。
想着她当时的模样,周宛初不禁唇角向上扬,她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向窗外看去,
夜色蒙蒙,云间星月也都蒙蒙,每家每户的灯遥遥地聚拢在一起像是一把烟火,一燃起就暖亮了一整个冬夜,她坐在桌前,在空无他人的房间里,脑海里晃晃荡荡地全是程芙那张小圆脸,
生气的,高兴的,皱眉的,撇嘴的,
怎么都是可爱的。
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想着,她又控制不住地勾起几分笑,垂头把手上的文件叠好,看着文件封面上那个麦穗和帆船组成的logo和下面那行小字
[ 筑舟科技 ]
那尊铜像确实是自己父亲从前收藏的,这句话她没有骗程芙,
所以无论价格被郑博简抬得有多高,是两千万还是三千万,她都一定会拍下来,
她是不缺这个钱的。
但是程芙......周宛初忍不住抬起左手,看着自己干燥的掌心,好一会儿,握紧了,就仿佛这只手还被程芙紧紧牵着似的,
她想,程芙兜里有多少钱她是一清二楚的,别说是一千二了,就算是砍一半儿,拿出来也是困难重重,这只傻愣愣的小狗怎么敢这么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呢?
还偏偏自己就是对她的保证很受用。
很是受用。
她记得很久以前,父亲告诉她这个世界的多数人是随波逐流的。
大多数人都看不清自己当下所处的现状,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在人生选择的路口。
他们做不了任何选择,决定不了未来,浑浑噩噩地随着身边的人沉浮,一生了了。
她还记得父亲平和的目光,和覆盖在她头顶的温暖掌心,像是对她说,又或是对自己说的低沉嗓音:
“如果有一天你意识到你站在选择的路口,记住,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让你自己的人生陷入僵局,运气好,就只是一时困顿,运气不好,或许就是万劫不复,一切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而当她真的站在人生的路口,看着那些不同的分岔路口,看着回不了头的每一个前进方向,
她忽然意识父亲说得并不全对,
人其实是没有选择的,
只是他们总是以为自己能有很多选择,可其实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已。
她从前以为这条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前行,孤独地向上攀爬,困顿于每一个黑夜,可是偏偏有一只穿着披风以为自己是英雄的小狗,披星戴月地跑到了她跟前,眉头一皱,发誓似地挺起胸膛,宣布着:
[ 我养你呗! ]
周宛初很难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
学校里那些流言蜚语她不是没听过,被别人窥探的眼神包围时,她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她是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人敢带着卡跑到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养她的。
还是个女人。
还是个女人。
图什么呢?
当时的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人这么傻的,连亲人之间都能相互背叛,而她和程芙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不会有人是无所图的。
抱着这个想法,她一直警惕着,小心地观察着这个不良少女。
直到有一天两个男同学找上了门,站在A班的门口,呜呜咽咽地和她道歉,发誓再也不乱说话的时,她看到了站在围观人群外插着兜吊儿郎当地跟朋友站在一块儿的程芙。
她站在人群中央,怔怔地瞧着远处那个笑得狡黠的少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围议论纷纷的人声全都听不见了,这个世界上仿佛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遥遥相望。
图什么呢?
周宛初从十一年前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她觉得或许唯一的结论就是这个女人是个缺心眼。
她给自己租了房子,给自己塞了卡,还时不时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家具送上门,而从自己这里唯一拿走的就是作业本。
还因为回回都抄满分被老师强烈怀疑最后请家长。
笨成这样,不是缺心眼还能是什么呢?
她想,或许是老天爷垂怜,不想看到她就这么死在半路上,特地把这只英雄一样的小狗送到了自己身边,
要是自己真的能从谷底踩着那些碎石回到山峰上,顺手带着她,让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那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