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只能从屋内走出,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定,沉默如同无声的壁垒,那声“父亲”终究未能再次唤出口。
谢瑶的目光锁在苏桥雪的脸上,那眼底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追忆,最终都被强行碾碎,敛入深潭。
他喉结滚动几下,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蓝皮账册,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所有产业,连同她当年的全部嫁妆,”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如今,都交给你。”
“今日你母亲身体不适,就不留你午饭了,”他又低声地补了一句。
言毕,他决然转身,步履竟有些蹒跚,走出不过两步,身影却微微一顿,背对着她,留下了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既已离开了……往后,便莫要再回来了。”
马车驶离谢府,将那座承载无尽秘密的宅邸远远抛在身后,苏桥雪靠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方素白绢帕,柔软的布料上,那朵缺瓣的梅花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无数意识在脑海中翻涌,碰撞——
谢瑶的那句“莫要再回来”,是愧疚下的保护?还是警告?这看似显赫的谢家,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枕月究竟是窥见怎样的真相,才招致杀身之祸?
秦夫人口中的“他”到底是谁?真的是谢瑶吗?若真是他,为何要默许发妻被害?昭清寒说昭华夫人是死于黄泉吻,下毒的人是谁?
太医的诊治秦夫人确实心神错乱,需要静养,陈妄的帖子请来的太医,当是不会隐瞒,那秦夫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还有——那幅画?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她清晰地感觉到,所有这些迷雾的背后,一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能将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可这根线究竟在哪里?
可她的时间不多了,手上无人可用,想要凭一己之力查清这件事,谈何容易。
她掀开车帘一角,靖宁王府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那个玄衣墨发的冷峻身影,倏然浮现于脑海,他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却似乎是她眼下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心下愈发纷乱,前路迷雾重重。
她,究竟该如何抉择?
晚膳时,苏桥雪心不在焉的拨弄着碗中饭菜,随意地对付几口,便早早躺下歇息了。
身体是疲惫的,思绪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纹路,浓烈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想家了。
想念她的那张小床,想念战友,甚至想念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虽身处危险中,可她的身边是能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们并肩而立,敌人是看得见的,纵有牺牲,却坦荡壮烈,何曾需要像如今这般,步步为营,揣度分辨。
这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如无根浮萍般随波逐流的无力感,让她好像回到小时候,看不见的恶意,恐惧如影随形。
她读了那么多年书,从小被爷爷要求学习格斗,也心怀探索万物至理之梦并为之努力不懈,即便后来被迫学了医,也不曾有半分懈怠,精进医术也小有所成,入了部队更是将血肉与意志淬炼成刃,成为最锋锐的那一柄。
爷爷以脊梁为她树立榜样,言传身教,教会她的是保家卫国,是君子坦荡荡的浩然正气,是守护万家灯火的铁血担当。
奶奶则以温柔为她编织底色,教她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将心比心,是无论身处何境,都要珍爱自己,亦不能失去爱人之心的温暖教养。
他们倾尽所有,将她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一个心怀仁心的医者,一个灵魂深处有光明准则的人,却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在不见刀光的阴谋诡计中周旋,该如何揣度人心最深处的幽暗与算计。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学识与能力,在这张无形的大网面前,似乎都失了效,她就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牢笼里的猛兽,空有利爪与尖牙,却不知道该挥向何处。
夜色深沉,将她的身影吞没,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伴随着对过往的深切怀念,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从榻上起身,既然毫无睡意,不如找些事做,以往她心烦意乱之时,她总会去跑步,直到筋疲力尽,倒头便睡,第二日起床,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陈妄进了清风院,看到的便是她绕着院落,一圈又一圈地奔跑,步履不停,不知疲倦。
她在谢府发生了什么?他挥挥手喊来青莲,青莲去请了太医,他自然是知晓的,可从青莲口中也只问出她带回来了账册,其他一概不知,敛华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苏桥雪一人知道。
苏桥雪不停地跑,速度虽已慢下,却固执地不肯停歇,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房中。
她甚至无力梳洗,只草草褪去外衫,便一头栽在软榻上,顷刻间便陷入沉睡。